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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0章 第二十章 過日子與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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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過日子與盤算

雖然賣胰子皂沒惹出什麼麻煩,可賣蘑菇時被唐掌柜那麼一番盤問,還是給丁冬九心里敲了下警鐘,帶來不小的沖擊。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睜著眼想了大半夜。在這個時代,一個無權無勢的平頭百姓,想靠點“新奇”玩意兒掙點錢,就像抱著金娃娃走在鬧市,招眼,也招禍。他之前想得太簡單了,以為悶頭做、悄悄賣就行。可這世道,稍微出點格的東西,就有人盯著,有權有勢的人想拿你,比踩死只螞蟻還容易。

這讓他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和危機。可這勁兒第二天早上起來,就被他強了下去,化一更沉、更踏實的力。沮喪沒用,日子還得過,一大家子人還指著他。他得振作,得更小心,也得更使勁地往前奔。

回過頭看看,自己剛回來那會兒,像沒頭的蒼蠅,啥都想試試,心里其實是慌的、沒底的。可這幾個月下來,胡嘗試的幾樣營生,居然都了。編筐、逮魚、做豆腐、豆干、種蘑菇、做胰子皂……雖然每樣掙得都不算多,可加起來,再加上他現代人的一些思路,是把這個窮得叮當響的家,一點點撐了起來,眼見著有了起。這就說明,路沒錯,只是得走得更穩當些。

目前來看,幾樣進項都穩住了。豆腐一天出三十斤,基本都能賣掉或換東西,剩點就豆干,不浪費。蘑菇那筐木屑包,他早晚查看,保持好度和溫度,再過六七天,第二茬就能扭了。胰子皂在屋里著,再有十幾天就能,到時候想法子賣掉。只是這賣法,不能全指醉仙樓龐師傅那條線,得再多想條路,蛋不能放一個籃子里。

這天,又到了送豆腐的日子。丁冬九背著沉甸甸的背簍,里面是醉仙樓要的十斤豆腐、四斤豆干,還有順來居的八斤豆腐、兩斤豆干,坐著牛車往縣城去。路上,寒風吹得人臉上生疼。他裹了上新做的藍棉襖,覺得得做個帽子了,凍腦袋。腦子里卻沒停,一直在盤算。

棉棉,家里人總算都安排上了,厚的薄的,新的舊的拆了重彈的,這個冬天凍不著了。家里有炕,柴火也存了不,一冬的暖和算是有了著落。吃的方面,過冬的菜腌了盆盆罐罐,蘑菇隔一陣能有點,偶爾還能買點開開葷。溫飽問題,算是勉強解決了。可也僅僅是“勉強解決”,離他想的“過得寬裕”、“有點積蓄”還差得遠。手里那點錢,買點布、買點、買點鹽就沒了,像水一樣流走。

得想法子增加進項,或者弄點能長久、利潤更高些的買賣。靠豆腐、蘑菇這些小打小鬧,累死累活也就混個肚圓。

送完貨,揣著沉甸甸的一百五十文錢,丁冬九沒急著回家。他在城里轉了轉,食雜店買了些做豆腐要用的東西——一小包紅酒曲。花椒水得到專門的香椒鋪,買了一小包花椒,真貴,二兩花了三十文。他盤算著試試做豆腐。現代看做豆腐視頻連帶著後面幾集都是什麼千張,豆腐皮,在他看來太難,就豆腐簡單,他記得大致步驟,大概是:豆腐切塊,讓它自然發酵長出一層白(霉),然後用高度白酒給長了的豆腐塊消毒,再裹上鹽殺出水分,最後放進調了酒曲、花椒、辣椒面的料里浸泡發酵。行不行,他心里也沒底,尤其是這時代的白酒度數夠不夠,酒曲對不對,都兩說。但可以試試,反正本錢不大。辣椒沒有就不說了。酒他沒在雜貨鋪買,那里的散酒他聞了聞,怕不合適。他打算下次去醉仙樓問問龐師傅,看能不能搞點好燒酒。

又去木行,買了兩大麻袋鋸末。木行的伙計都認得他了,見他來就笑:“兄弟,又來照顧我們這沒人要的鋸末子啦?您這是要多有多!”

丁冬九也笑:“家里燒坑,這玩意兒引火好使。對了,小哥,跟你商量個事。下回要有松木或者櫟木的鋸末,麻煩您給我單獨留著,我固定來買,價錢好說。”

伙計有點奇怪:“松木櫟木的鋸末,燒起來煙大,還不好聞,您要那干啥?”

“有點別的用場,您就幫我留意著就。”丁冬九沒細說。松木、櫟木這類木的鋸末,木質素含量高,氣保好,是種某些特定蘑菇(比如香菇)的好材料。他現在種的平菇不挑,可用好材料,說不定能試試種點更值錢的。

伙計見他這麼說,也就應下了。

扛著兩麻袋鋸末,丁冬九坐車回家。兩麻袋鋸末看著積大,其實不重,但背著走也費勁。他心里想著,等以後寬裕了,得弄個板車或者牲口,不然這運輸真是個力活。

回到家,王一梅看見他又扛回兩麻袋鋸末,現在已經不奇怪了,反而像看寶貝似的。胡氏和丁傳也知道這東西能長蘑菇,趕放下來小心收好。

“晚上我蒸倆麥粒飯團,發‘白’用。”王一梅一邊幫他卸下麻袋,一邊很自然地說。現在管菌“白”,得順口得很。

丁冬九看看天,說:“昨晚上說今天包餃子?慶賀慶賀蘑菇賣了好價。”這話是昨晚一家人商量好的。

王一梅笑道:“嗯,包餃子,爹把白菜都抱進來了。我看冬九是不見葷腥不干活,為了讓他多掙錢,也得讓他吃好點!”

這話把大家都逗笑了。丁冬九也笑,心里暖暖的。這人,現在也會開玩笑了,日子有了點起,人的神頭就是不一樣。

放下東西,丁冬九沒歇著,又提著個小桶去河邊看須籠。天是真冷了,河水上去冰手。拉著繩子把須籠提起來,里面空的,只有幾條小得可憐的雜魚,還有一只傻乎乎的小蝦。他把魚蝦倒河里,嘆了口氣。天冷,魚也不活了,這逮魚的進項,怕是快斷了。他把早上特意留的豆腐渣塞進須籠,重新下好。心里想著,等天再冷點,河面要是結了薄冰,這須籠也就該收了。

回來時,路過自家房後的小場院。場院邊上堆著些麥草垛,是夏收時留下的。他走過去,扯了一大抱干燥的麥草,反復在地上摔打,抖干凈里面可能藏著的土坷垃和小蟲子,這才抱回家。

丁傳看他抱回麥草,問:“這是干啥?”

“試試弄點東西。”丁冬九說著,想起丁傳新編的那個敞口的大圓底筐,便找了出來。筐編得不算致,可結實,大小也合適。他看著這筐,又看看手里的麥草,覺得跟記憶里視頻上做豆腐的那個鋪著稻草的竹匾還像。

今天豆腐換出去的不多,家里還剩下五六斤。丁冬九把豆腐切兩指見方、半寸厚的方塊,小心地、均勻地擺在筐里事先鋪好的一層干凈麥草上。擺了一層,又鋪一層麥草,再擺一層豆腐。看看剩下的豆腐不多了,他停了手,覺有點單薄。“明天豆腐要是再有剩,再多鋪兩層。”他自語道。

把這筐豆腐連麥草一起,小心地搬到了灶房屋的炕頭——那里最暖和,有利于發酵。能不能長出他想要的“白”,就看這幾天了。

弄完這個,他又想起一茬。對正在堂屋和餡準備包餃子的胡氏說:“娘,您在炕頭找個不礙事的地方,生點豆芽吧。這時候沒啥青菜,豆芽也是個菜。”

胡氏手里拌著餡,頭也不抬地笑道:“中,這事兒我在行。往年冬天沒菜,就靠生豆芽、發點豆(發芽的豆子)調劑。今年咱家菜多,我都把這茬忘了。一梅,等會兒抓兩把豆子泡上。”

王一梅在搟餃子皮,應聲道:“哎,知道了娘。咱家冬九啊,凡是吃的,他都能給你琢磨出花樣來。”

丁冬九洗了手,也過來幫忙包餃子,接口道:“吃的花樣多,才能換錢嘛。等明年開春天暖了,咱試試曬醬,豆瓣醬,做醋都能試試。那玩意兒做好了,拌飯拌菜都香,說不定也能賣。”

胡氏和王一梅聽著,眼里都帶了。丁傳在一邊著煙,臉上是深以為然的表。這日子,有丁冬九這麼琢磨著、張羅著,能不好嗎?

“那好!”胡氏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做醋我可會,我娘教過我的!”

晚上,熱騰騰的餃子出鍋了。白面摻了點黑面,皮不算頂白,可薄厚均勻。餡是豬白菜的,雖然不多,可拌了豬油和醬油,聞著就香。一人一大海碗,就著餃子原湯。丁吃得頭都不抬,小油汪汪的。王一梅自己舍不得多吃,一個勁兒給丁冬九和丁碗里夾。

“這日子,讓別人看見,不得說咱家不過了?”王一梅自己吃著,里還念叨,“才吃了包子,又吃餃子。擱以前,想都不敢想。”

丁傳悶頭吃了十幾個,才抹了把,嘆道:“是好了,是好了。”他沒多說,可那語氣里的滿足,誰都聽得出來。

胡氏慢慢吃著,看著孫子的饞相,忽然笑了,對丁冬九說:“冬九,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有一年年三十,吃餃子吃撐了,半夜肚子疼得直打滾,可把你爹嚇壞了,大半夜跑去村里找赤腳郎中……”

丁冬九腦海里屬于原的模糊記憶被,約有個印象。他笑著搖頭:“不記得了,就記得餃子香。”記憶中,四個姐姐,每人分三個餃子,他最小,他吃飽,他吃撐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昏黃的油燈下,餃子熱氣氤氳,笑聲溫暖。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灶房里燒了熱水。一家人洗漱完,又聚到了點著油燈的堂屋。胡氏和王一梅在燈下趕做棉,手里的針線走得飛快。丁傳坐在小板凳上,就著燈,繼續編他的筐,糙的手指在韌的柳條間穿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丁冬九檢查了一下灶房屋炕頭那筐豆腐,又去東廂房看了看胰子皂的模子,灶臺邊那籃蘑菇木屑包,見表面有些新冒出的小菇點,心里踏實。名字得搬到窗邊,得有點刺激。

回到堂屋,他看見丁蹲在爺爺邊,看爺爺編筐,小臉上全是好奇。丁冬九心里一,招手把丁過來。

“兒,來,爹教你算個數。”

他在桌上用指頭蘸了點碗底的水,畫了道橫:“這是一。”又畫了兩道:“這是二。”慢慢地,教丁從一數到十,又簡單教了下十以的加減。丁很聰明,學得很快,掰著小手指頭算,算對了就高興地咧笑。

胡氏和王一梅都停下針線,新奇地看著。丁傳也放慢了編筐的作,側耳聽著。

“冬九,你……你咋還會這個?”胡氏忍不住問。莊稼漢會算賬的不,可這麼正兒八經地教孩子數數,還怪稀罕的。

丁冬九早準備好了說辭:“在軍隊里學的。行軍打仗,糧草輜重,發餉記賬,都得會點數、會算賬。不認字可以,不識數不行。我跟著火頭軍,幫著管過一段糧,就學了點。”

這個解釋合合理。胡氏和王一梅點點頭,眼里是“我兒子/男人在軍隊里還真學了本事”的驕傲。丁傳則是“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繼續低頭編筐,可角微微向上彎著。

教了一會兒數數,丁冬九看著兒子亮晶晶的、充滿求知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強烈的沖。他丁的頭,很自然地說:“等以後爹攢點錢,送你去讀書,認字。”

這話一出,堂屋里半響沒靜,

胡氏手里的針停下了。王一梅正拿著剪子裁布,手一抖,差點剪到手指。連一直低頭編筐的丁傳,也猛地抬起頭,手里的柳條都忘了彎,直愣愣地看著兒子,臉上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讀書?送丁去讀書?

在這年頭,在這窮鄉僻壤,讀書那可是天大的事!是只有那些鎮上的富戶、村里的鄉紳、或者極數特別有遠見、肯砸鍋賣鐵供孩子的莊戶人家才敢想的事!要拜先生,要束脩,要買筆墨紙硯,那花銷,對于他們這樣的人家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丁冬九一抬頭被全家人這反應弄得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自己這話,在這個時代、這個家庭背景下,無異于驚世駭俗。他趕找補,語氣放輕松了些:“咳,我是說就是胡認幾個字,會寫自己的名字,能看懂簡單的文書契據,以後長大了,不管是繼續種地,還是做點小買賣,都不至于當睜眼瞎,被人糊弄。你們想,往後咱家要是買賣做大了,不得記賬、看契書嗎?自己不會,全靠外人,那哪行?”

他這麼一說,胡氏和王一梅才緩過氣來,可臉上的震驚還沒完全退去。丁傳沉默了一會兒,重新低下頭編筐,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嗯,有用,認字……是好事。”

“不急,慢慢來。”丁冬九說,“眼下先教他識數,往後有機會再說。我只是這麼一想。”

話雖如此,可“讀書”這兩個字,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池塘,在每個人心里都激起了漣漪。胡氏和王一梅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似乎在想象孫子/兒子穿著干凈裳,坐在學堂里搖頭晃腦讀書的樣子,那畫面太,得有點不真實,又讓們心里的,生出一種的期盼。丁傳編筐的作慢了下來,花白的眉頭微微蹙著,顯然也在想這件事。

丁還小,不太懂“讀書”意味著什麼,可他覺到大人們突然嚴肅起來的氣氛,還有爺爺、、娘眼里那種他看不懂的、亮晶晶的東西。他看看爹,小聲問:“爹,讀書……是像村長爺爺家的小叔叔那樣,整天拿個本子念嗎?”

丁冬九他的頭:“嗯,差不多。認了字,就能看懂好多故事,知道好多道理。”

“那……我能去嗎?”丁眼睛亮了。

“等你再大點,爹想法子。”丁冬九沒把話說死。

堂屋里重新安靜下來,可氣氛已經不一樣了。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在土墻上投下巨大的、晃的影子。胡氏和王一梅手里的針線又了起來,可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丁傳編著筐,卻不時抬頭看看孫子,又看看兒子,眼神復雜。

丁冬九看著這一幕,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酸楚。他只是提了一句“讀書”,就把全家震這樣。可見在這個時代,知識是多麼奢侈的東西。

對現在的丁家來說,“讀書”就是個遙遠的、金燦燦的“白面饅頭”,甚至比那還稀罕。可人活著,總得有個念想,有個奔頭。以前是吃飽穿暖,現在這個目標眼看快達到了,那下一個目標,為什麼不能是讓下一代識字明理呢?

哪怕只是認識幾個字,會寫自己的名字,看得懂簡單的賬目,那也是巨大的進步,是能改變一個人、甚至一個家庭命運的可能。

夜漸漸深了,風在窗外呼嘯。堂屋里,暖黃的燈下,胡氏和王一梅終于放下了手里的活計。丁傳也把編了一半的筐放到墻角。丁已經趴在丁冬九上睡著了,小臉在燈下顯得格外恬靜。

“睡吧,不早了。”胡氏說。

一家人吹了燈,各自回屋。丁冬九抱著睡的兒子,走在黑暗的院子里,抬頭看了看天空。沒有月亮,星星卻很,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天的碎銀子。

面包會有的,不,窩窩頭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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