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雪與火爐
這天,天還沒亮,丁冬九睜開眼,就覺得屋里著一不尋常的亮。他坐起,開破窗戶紙往外一看——嚯,下雪了。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篩下來的鹽粒子,在地上薄薄地鋪了一層,把院子里干枯的菜畦、柴垛、石磨都蓋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白。天空是那種鉛灰的、沉甸甸的,得很低。風不大,可那寒氣卻像是能過土墻、窗紙,縷縷地鉆進來,直往人骨頭里滲。
丁冬九和王一梅還是按時起來了。推門出去,一清冽的、帶著雪腥味的寒氣撲面而來,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王一梅趕把頭上的舊頭巾又裹了些。
磨豆腐的活兒,今天格外遭罪。西屋里,石磨冰涼,磨桿握在手里,像握著冰溜子,沒推幾圈,手指頭就凍得發僵發木,不聽使喚。加水的時候,瓢里的水也冰得刺骨。兩人只好換著來,丁冬九推一會兒,手僵了,就換王一梅。王一梅的手凍得一樣快,著手,呵著氣,臉都凍得發白。
磨出來的豆漿,倒進木桶里,沒一會兒,桶壁外面就凝了一層細小的水珠,上去冰涼。過濾的時候,濾布也凍得邦邦的,得用溫水泡一下才和。最要命的是點豆腐。之前天暖和,點完蓋上蓋子等就行。可今天這麼冷,豆漿溫度降得快,點石膏水的時候,丁冬九就格外小心。他把裝豆漿的大陶盆,小心翼翼地放進另一個更大的、裝著溫熱水的木盆里,隔水保溫。然後把調好的石膏水猛然沖進豆漿快速攪拌。然後立刻蓋上木蓋,又飛快地扯過旁邊準備好的一條破舊棉襖,把整個陶盆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只留頂上一點隙。
“多捂一會兒,”丁冬九對著手的王一梅說,“天太冷,怕點不好。等兩刻鐘,不,等三刻鐘再開蓋看。”
王一梅點點頭,去灶房燒熱水,準備等會兒涮洗用。手凍得通紅,到灶膛口烤著,才覺得活過來點。
這麼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豆腐總算做了。可天冷帶來的麻煩遠不止這些。前些天,他們就因為豆漿在搬運過程中溫度降得太快,廢過一鍋,心疼得好幾天沒緩過勁。裝豆腐的木匣子、接豆漿的桶,現在晚上都得用舊棉被、破褥子裹上保溫。灶房屋的炕頭,了最金貴的地方——蘑菇木屑包、等著發酵的豆腐麥草筐、還有胰子皂的模子,都在那兒,靠著煙道的余溫勉強維持著需要的溫度。晚上封火也不敢封死,得留點火星子,保持炕面不冰涼。
晚上睡覺更是冰火兩重天。炕燒得熱乎,屁底下暖烘烘的,像過了夏天。可在外面的腦袋、肩膀,卻冷颼颼的,呵氣霧,臉像過了冬天。丁冬九琢磨著,這不行,太影響生產和生活了。煮個豆漿,得從西屋磨房搬到灶房,來回折騰。開春暖和了還好說,這大冬天的,效率低不說,人也罪。他想著,等開春得在磨豆腐的西屋專門盤個灶,連炕帶灶,干活取暖兩不誤。
眼下最要的,是怎麼取暖。他想起了煤。前世歷史書上好像提過,宋朝那會兒都城汴京就用煤取暖了,“石炭”。不知道這個“大宋”有沒有,是因為不是同一個“宋”。他決定打聽打聽。
出門前,他戴上了王一梅和胡氏按他畫的怪模怪樣的圖,新給他做的棉帽子。帽子是黑的厚棉布,絮了棉花,最特別的是兩邊有長長的“耳朵”,可以放下來護住臉頰和耳朵,用帶子在下系住,也可以掀上去扣在帽頂。有點像他記憶里的“雷鋒帽”,但糙得多。戴著暖和,就是樣子有點怪,村里人見了都好奇地多看兩眼。丁冬九說給家里人都做一頂,王一梅和胡氏正在趕工。
今天,王一梅要和丁冬九一起進城。因為蘑菇第二茬可以摘了,有二十來斤,要送去醉仙樓。兩個人,能多拿點東西。
丁冬九仔細地把背簍里面用一條舊薄被墊了一圈,然後把要送給醉仙樓和順來居的豆腐、豆干,分別用陶缸裝好,小心地放進背簍,周圍用舊布塞固定。背簍最上面,還放了一個小陶壇子,是準備等會兒買酒用的。
王一梅背了個更大的背簍,里面用棉仔細包裹著幾個小竹筐,筐里是水靈靈的鮮蘑菇,大概二十斤。這回第二茬出了二十二三斤,自家留了兩斤吃。用一塊深藍的舊頭巾把頭和脖子包得嚴嚴實實,只出一雙眼睛。上了牛車,就把背簍抱在懷里,像是抱著什麼易碎的寶貝。村里同車的人問背的啥,就含糊地說“送點東西”。
到了縣城,地上也積了層薄雪,踩上去“咯吱”輕響。街上的行人比往日稀許多,都著脖子匆匆趕路,顯得格外冷清。寒風打著旋兒,卷起地上的雪沫子,直往人領口里鉆。
丁冬九和王一梅把順安居的豆腐順利接了,掌柜的和伙計見他大冷天按時送來,還夸了幾句,結賬也爽快,一共得了五十八文豆腐錢,仔細揣好。
他這才折返回後巷,找到凍得跺腳的王一梅。兩人又一起出發,路走的小心,敲開了醉仙樓的後門。開門的小學徒看見他們,立刻朝里喊:“龐師傅,丁叔來了!”
龐師傅很快就出來了,系著圍,手上還沾著面,看見他倆,又看見丁冬九掀開背簍布出的、在雪天映襯下顯得格外水靈鮮的蘑菇,眼睛“唰”地就亮了。他拿起幾朵,對著灰白的天仔細瞧了瞧菌蓋厚度,又聞了聞那子清冽的菇香,臉上出毫不掩飾的驚喜:“好家伙!丁老弟,這天寒地凍的,你還真能弄來這麼齊整的鮮蘑菇?難得,太難得!”
上回唐掌柜親自見過丁冬九,也代過話,加上這天冷時節鮮蘑菇難得,早有伙計拿來大秤。連筐帶菇稱了,再去掉筐重,凈重二十斤整。
找了賬房陳先生,“按之前定的,鮮菇二十文一斤。二十斤,合四百文。”陳賬房一邊說,一邊在賬本上記下一筆,又翻到前頁,“今日豆腐十斤,四十文;豆干四斤,五十二文。豆腐、豆干、蘑菇三項,總計四百九十二文。可有差錯?”
丁冬九心里飛快一算,沒錯。“沒錯,陳先生算得對。”
陳賬房這才打開手邊的錢匣,數出四串整錢(每串一百文),又數出九十二個散錢,叮叮當當推到桌子另一邊:“四百九十二文,丁兄弟點一點。”
“謝陳先生。”丁冬九上前,仔細地把銅錢點清,沉甸甸地揣進懷里的口袋。王一梅在一旁看著,手不自覺地攥了角,眼里是不住的欣喜。
結了賬,丁冬九回到找龐師傅問燒酒的事。龐師傅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有,有!正好灶上采買了一批,是本地酒坊的燒酒,還算醇正,比市面上的散酒強。你要多?”
“先來兩斤試試。”丁冬九說。
龐師傅讓伙計去打了酒,用一個小黑陶壇子裝著,封了口。丁冬九接過,問多錢。龐師傅擺擺手:“什麼錢不錢的,一點酒,拿去用就是了。”
丁冬九哪能白要,堅持給了五十文錢。龐師傅推辭不過,收了,心里對丁冬九辦事的章法更添了幾分好。
揣著今天賣蘑菇和豆腐得來的四百多文巨款,還有一小壇酒,丁冬九和王一梅走出醉仙樓。王一梅又是高興又是心疼。高興的是蘑菇真能換這麼多錢,心疼的是那五十文酒錢——五十文啊,能買好些鹽呢!
“走,咱去買點東西。”丁冬九拉著王一梅,沒往回家的方向走,反而在街上轉悠起來,逢人就打聽哪有賣“煤”的。
問了半天,有個老漢才明白他們問的是啥,指著城西方向:“你們說的是能燒的黑石頭吧?那‘石炭’。家辦的‘石炭場’在那兒,得用‘炭引’才能買,不過零買一點也行,就是貴。”
兩人按著指點,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薄雪,找到了城西的石炭場。那是個大院子,門口有兵丁守著,里頭堆著小山一樣的黑黢黢的煤塊。丁冬九上前打聽,管事的聽說他們是零買,倒也爽快,報了價:“一稱七十五文,一稱十五斤。”
丁冬九心里飛快算了算,一斤煤差不多五文錢!這價,快趕上糧了!真是“燒一斤煤相當于燒一斤糧”。而且有煤還不行,得有爐子。他問爐子,管事的一臉莫名:“爐子?啥爐子?咱這兒只賣石炭。自家燒,弄個厚實的陶盆,底下墊點灰,不就了?”
丁冬九比劃了半天,說想要個帶煙囪、能封火的鐵皮爐子。管事的這才明白,搖頭:“那玩意兒金貴,得找鐵匠鋪打。咱們這兒沒有。”
丁冬九買了一稱炭,謝過管事的,又拉著王一梅去找鐵匠鋪。
在鐵匠鋪,他說明來意。鐵匠是個黑壯的漢子,聽了點頭:“帶煙囪的爐子?有!天冷了,來訂這個的不。我這兒有個現的,小號的,你看看中不中?”
鐵匠從里屋搬出個爐子。爐子是生鐵打的,圓筒形,一尺來高,下面有三只短短的,上面有個圓蓋,可以打開添煤,旁邊開著一個方口,連著一段鐵皮卷的煙囪。樣式簡陋,可看著結實。
“這個,加上這三節煙囪,一共三百六十文。”鐵匠報價。
三百六十文!王一梅在旁邊聽得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抓了丁冬九的胳膊。丁冬九也疼,可看看那爐子,想想家里的況,一咬牙:“中,要了!”
今天掙的五百五十文,買酒花了五十文,買爐子和煤花了四百三十五文,轉眼就只剩下六十五文錢了。王一梅的臉都垮了,看著那黑乎乎的爐子和一麻袋煤塊,眼神復雜,像看兩個吞錢的怪。
回去的牛車上,王一梅一直悶悶不樂,抱著空了許多的背簍,不說話。丁冬九知道心疼錢,湊到耳邊,小聲說:“別心疼了,你想想,今天這五百多文錢是哪來的?”
王一梅悶聲道:“賣蘑菇和賣豆腐的。”
“對啊,蘑菇哪來的?”
“……咱家種的。”
“為啥能種出來?為啥冬天還能賣這麼貴?”
王一梅不吭聲了。
丁冬九繼續道:“就是因為冬天冷,別人種不出來,咱家有法子讓它長,這才金貴。可咱那法子,全靠灶房炕頭那點熱乎氣,不穩當。天再冷點,炕頭熱不夠用,蘑菇就長不出來了,或者長得慢、長得。沒了蘑菇,這錢從哪來?有了這爐子,放在堂屋,屋里暖和了,蘑菇、豆腐、胰子皂,都能在暖和屋里弄,長得快,做得好。夏天蘑菇不值錢,可冬天值錢啊!咱就指著冬天這幾個月,多出點蘑菇,多賣點錢呢!”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王一梅雖然還是心疼那幾百文錢,可想想男人說的在理。沒有投,哪來產出?要想蘑菇長得好,賣上價,這取暖的“本錢”就得下。臉這才好看了點,低聲嘟囔:“理是這麼個理,可一下子花這麼多……”
“一次投,能用好多年呢。”丁冬九安道,“往後冬天,咱家屋里暖和,人不罪,東西也好弄,這錢花得值。”
一路無話。到了家,兩人把爐子和煤搬進院。丁冬九臉上、手上不小心蹭了些煤黑,一道道的。王一梅看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拿布巾給他:“看你這臉,跟花貓似的。”
丁傳和胡氏看見買回來的爐子和煤,也是吃了一驚。聽說花了那麼多錢,老兩口半晌沒說話。可等丁冬九把道理一說,丁傳先點了頭:“是這個理。磨豆腐點豆腐,天冷了是罪。有個暖和屋子,是強些。”
爐子放哪屋,一家人商量了一下。放西屋磨豆腐那屋最好,干活暖和。可那屋本來有炕,加上石磨、木桶什麼的,加了爐子更轉不開,而且燒煤有煙,怕把豆腐弄煙氣了。最後決定放在堂屋。堂屋寬敞,有桌子凳子,大家平時吃飯、說話、做針線都在這里。而且堂屋連著東屋(爹娘住),熱氣也能散到東屋一些。這樣,堂屋和東屋都能暖和,人坐著不冷,蘑菇筐、豆腐筐、胰子皂也都能搬過來。
說干就干。丁冬九和丁傳一起,把爐子擺在堂屋靠窗的墻角。接煙囪費了點事,窗戶是木格窗欞糊的紙,到底比著煙囪的細掏了個筒,小心地固定在窗欞之間,周圍用泥糊嚴實,再把煙囪套上去。隙又用舊布條塞了塞,準備再用漿糊糊紙紙,盡量不風。雖然簡陋,也能用了。
丁冬九千叮嚀萬囑咐:“燒這爐子,千萬注意,晚上睡覺前一定得把下面的風口堵嚴實,讓火慢慢滅,不能封死,也不能敞著燒。窗戶也得留條,氣,不然炭氣(一氧化碳)悶在屋里,要人命的!”
胡氏和王一梅都認真記下。這可是關乎命的大事。
爐子生起來了。先是引火的柴火噼啪響,接著黑亮的煤塊被引燃,發出暗紅的,熱氣隨著煙囪的力,呼呼地往外散。沒多久,堂屋里就彌漫開一暖意,那是一種干燥的、扎實的暖,跟炕上那種乎乎的暖不一樣。冰涼的墻壁似乎也沒那麼刺骨了。
丁冬九把一直養在灶房炕頭的蘑菇木屑包、豆腐麥草筐,都搬到了堂屋離爐子不遠不近的墻。胰子皂的模子也拿了進來。屋里暖和,這些東西需要的溫度就有了保障。
傍晚,王一梅就在這新爐子上坐了個陶罐,燒了鍋熱水。爐火旺,水熱得快。又試著用另一個鍋煮了點豆漿,果然比在灶房和大鍋一起煮方便多了,火候也好控制。兩鍋同時進行也不礙事。
晚上,吃完了簡單的晚飯,一家人沒像往常那樣各自回屋或者早早鉆被窩。堂屋里點著一盞油燈,爐火正旺,發出暗紅的,映得人臉上暖融融的。胡氏和王一梅就著爐火的,繼續做針線,手里飛針走線,再也不覺得手指僵。丁傳坐在小板凳上,就著暖意,慢慢編他的筐。丁冬九拿木,在地上教丁寫數字,雖然歪歪扭扭,可孩子學得認真。
丁玩了一會兒,小臉紅撲撲的,是暖的。胡氏放下針線,孫子的額頭,笑道:“這爐子是好,屋里坐得住人了。你爹的咳嗽,好像也輕了些。”
丁傳聞言,也直了直腰,確實,往常天一冷,他那個咳嗽病就犯,口總像堵著東西,咳個不停。今天在暖屋里坐了半天,竟沒怎麼咳。
丁冬九看著這一幕,心里那點花了大錢的疼,徹底被這實實在在的溫暖和家人的舒坦給熨平了。有了這爐子,這個冬天,好過多了。生產、生活,都方便了不知多。
他看著墻角那個蘑菇木屑包,在溫暖的空氣中,似乎那些灰白的小菇朵都更神了些。明天,就該蒸新的鋸末,接種新的菌了。他盼著下一茬、下下茬鮮靈的蘑菇,在暖融融的堂屋里,茁壯地冒出來,變沉甸甸的銅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