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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小狗與四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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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小狗與四姐

第二天,完豆腐歇口氣,丁冬九和王一梅就忙活開了。兩人著手種新一茬蘑菇。丁冬九連做帶教,王一梅打下手。兩人先把前幾天買回來的兩大麻袋松木鋸末,連麻包一起一包一包流放進大鐵鍋里蒸。水滾得嘩嘩響,蒸汽頂著鍋蓋“噗噗”地往上冒,帶著松木特有的、微帶辛辣的香氣。蒸了足足大半個時辰,估著殺菌差不多了 搬出一袋,再蒸另一袋。

他們把滾燙的鋸末倒在堂屋地上事先鋪好的那塊洗凈的舊席子上,攤開,用木拉著,讓熱氣快點散掉。鋸末冒著白汽,從淺黃變了深褐。等著不那麼燙手,溫熱溫熱的時候,就該接種了。

丁冬九把之前用麥粒飯團養出來的、長滿了濃潔白菌的“菌種”拿出來。那飯團已經結塊,上面覆蓋著厚厚的、棉花糖一樣的白。他小心地把菌塊掰指甲蓋大小的小碎塊,均勻地撒在攤開的、溫熱的鋸末上。然後,兩人一起用手把菌種塊和鋸末仔細拌勻。

“這回咱種兩大筐!”王一梅干勁十足,臉上泛著紅。拿來公公丁傳新編的大敞口淺筐。丁冬九給筐底墊了層干草,然後把拌好菌種的鋸末松松地裝進去,不實,裝了大半筐。裝好,用洗凈的布蓋在表面,再用兩件薄薄的舊棉,把整個筐子包裹起來,放在堂屋爐子斜對面的墻——那里既暖和,又不會被爐火直烤。

看著兩大筐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寶貝”,王一梅眼睛亮晶晶的,掰著手指頭算:“上一回,那一麻袋鋸末,也就四五十斤吧?頭茬收了三十斤蘑菇,賣了五百文!這回這兩大包,一包說也得有五六十斤!就算一包頭茬也能收三十多斤,兩包就是六七十斤!那不得……一兩多銀子?我的老天爺!”

算到這里,自己都嚇了一跳,捂著口,聲音都變了調:“我的媽呀……牛尾村一般人家,娶個媳婦的彩禮,也就二兩銀子!咱這兩筐蘑菇要是了,都快趕上半個媳婦了!”

丁冬九被這算法逗樂了,但心里也高興。蘑菇的利潤確實可觀,尤其是在冬天。“別想好的,也得看能不能長,長得好不好。伺候好了,才有這錢。”

“知道,知道,我天天看著,保準伺候得比祖宗還上心!”王一梅連連保證,看著那兩筐東西,像看兩座小銀山。

忙完蘑菇,丁冬九去看那筐用麥草捂著的豆腐。掀開麥草看了看,豆腐塊表面已經長出了一層稀稀拉拉的、灰白的絨,比預想的要慢,也。許是之前放在灶房炕頭,溫度還是不太夠,而且度沒控制好。現在搬到堂屋,靠著爐子,溫度和度應該都能改善。他小心地把麥草重新蓋好。

胡氏一直在旁邊看著,見兒子查看,便說:“我瞅著,這‘長’的玩意兒,跟那蘑菇筐子差不多,都得捂著,乎著,還不能悶壞了。我沒事就拿個破碗,往里點水汽,噴一噴。”

丁冬九笑了:“娘,您這法子對,就得這樣。這豆腐能不能,可全靠您了。”

胡氏得了肯定,臉上笑開了花:“放心吧,娘給你看好。”

晌午飯後,五挎著個小包袱來了,是來找胡氏嘮嗑、一起做針線的。兩個老太太就坐在東屋暖和的炕頭上,一邊補補,一邊扯閑篇。話題自然繞不開堂屋里那個新添的、能燒黑石頭的鐵爐子。

“傳家的,你們家這爐子可真不賴!”五著熱乎乎的炕席,又看看那爐子暗紅的火,滿是羨慕,“屋里坐得住人了,手也不僵了。這大冷天,有個這玩意兒,真是福。”

胡氏心里得意,上卻謙虛:“是好,就是太費錢!那黑石頭,金貴著呢,燒一天得不。我們白天也不敢敞開了燒,就捂著點火星,有點熱乎氣就。就這樣,也比以前強多了,屋里不冰窟窿似的。”

“那是,那是,有點熱乎氣就不一樣。”五點頭,手里飛針走線,納著鞋底,“你們家冬九,是真能張羅。這日子,眼見著就過起來了。”

兩人說著話,五忽然想起一茬:“對了,我娘家侄媳婦,就牛肚村那個,上個月家老狗下了一窩崽子,五只,滿月了。正愁著送人呢,誰家要,給幾個喜錢就,主要圖個吉利,給狗崽子找個好人家,別糟踐了。你們家要不要抱一只?看個家護個院,也好。”

丁冬九正好從堂屋過來,準備給爐子添點煤,聽見這話,腳步停住了,很興趣地問:“五,您侄媳婦家的小狗,啥樣的?”

五見他問,便說:“就是一般的土狗,有黃的有黑的,都胖嘟嘟的,神著呢。想要啊?想要我帶你瞧瞧去,不遠,就隔著咱們牛尾村兩個村子,牛肚村。”

“行啊,那麻煩五帶我去看看,挑一只。”丁冬九立刻說。他早就想養只狗了,前世在爺爺家就有只大黑狗,通人,看家護院是一把好手,也是他年重要的玩伴。來到這兒,家里漸漸安穩,養只狗正合適。

胡氏有點猶豫:“養狗……多一口吃的。”

“不多,剩飯剩菜,豆腐渣,都能喂。看家有用。”丁冬九說。

五也笑:“是啊,狗不嫌家貧,給口吃的就忠心。你們家現在日子好了,養只狗也好。不過抱小狗有規矩,得包個喜錢,不拘多,是個意思,再拿點吃的,算是‘換’來的,好養活。”

丁冬九懂,這是民間習俗,怕小狗養不活。他當即讓王一梅包了十八文錢——取個“要發”的吉利數,又用荷葉包了塊早上新做的豆腐。自己換了利索裳,跟著五就出了門。

去牛肚村的路不算近,得走小半個時辰。雪化了些,路上泥濘。五年紀大,走得慢,丁冬九就放慢腳步跟著。他心里惦記著小狗,腳下不自覺地就輕快,遇到坑洼泥濘,也是利索地一躍而過,那條據說傷瘸了的,看著很能使上勁。

五走著走著,側頭看了他好幾眼,終于忍不住說:“冬九啊,你這腳……我看著,比剛回來那陣子,利索多了啊?”

丁冬九心里一驚,面上不,笑著說:“是好了不,天冷,脈不通,看著瘸。走開了,活開了,就好些。還是不得勁,走遠路就顯出來了。”

五“哦”了一聲,也不知信了沒,沒再問。

到了牛肚村五的侄媳婦家,是個普通的農家院子。一進院,就聽見小狗“嗷嗷”的稚聲。在院角背風的草窩里,五只胖乎乎的小狗崽正在窩里嬉鬧打滾,三只黃的,兩只黑的,都圓頭圓腦,眼睛黑亮,看著就健康。

丁冬九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只純黑的小狗。它不像其他小狗那樣鬧騰,安靜地坐在窩邊,歪著頭,用一雙漉漉的黑眼睛打量著來人,耳朵半立著,口有一小撮不起眼的白。這模樣,讓丁冬九瞬間想起了前世爺爺家的大黑小時候,心里一。

“就要這只黑的吧。”丁冬九指著那只小黑狗說。

主家媳婦很高興,連聲說這狗乖,不鬧。丁冬九把十八文喜錢和那塊豆腐遞給主家,主家媳婦推辭了一下,歡歡喜喜地收了,里說著吉利話。又按規矩,主家媳婦拿了個吃飯的破碗,倒了一點點清水,讓小狗了,算是“辭別舊主”。

丁冬九小心地抱起那只小黑狗。小狗乎乎的,帶著氣和干草的味道,在他手里扭了扭,出的小舌頭了他的手指,的。丁冬九心里一片,用舊襟把它裹好,揣在懷里。

從主家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五說天不早了,得趕回去。兩人順著來路往回走。牛肚村比牛尾村大些,這個時辰,家家戶戶的煙囪開始冒起炊煙,空氣里飄著燒麥稈引火的煙火氣和的飯菜香。有婦人站在門口喊孩子回家吃飯,有老漢扛著農慢悠悠地往家走。

丁冬九抱著狗,和五并肩走著,要路過一個夾在兩個大村子之間的小村子牛脖拐村,他心里盤算著回去給小狗弄個暖和的窩。正走著,忽然聽見旁邊一個低矮的土墻院里,傳來一個人遲疑的喊聲:“冬……冬九?”

聲音有些陌生,又帶著點悉的鄉音。丁冬九腳步一頓,轉過。

院門半開著,門口站著一個包著深藍舊頭巾的年輕婦人。婦人看著不到三十歲,但面有些黃,眼角已有細紋,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布棉襖,袖口磨得發白,洗得倒是干凈。抱著一抱麥草,眼睛直直地看著丁冬九,眼神里充滿了震驚、疑,還有一不敢確定的期盼。

丁冬九看著這張臉,腦子里屬于原的記憶碎片飛快閃過——一張更年輕、帶著笑意的圓臉,梳著長辮子,在他離家前,塞給他一雙納得實的鞋墊……是四姐!丁迎娣!原有四個姐姐,大姐丁招娣三姐丁盼娣嫁得遠,二姐丁來娣四姐丁迎娣嫁得近些。四姐嫁給了牛脖拐村一個走村串戶的貨郎,好像是姓馬。算起來,有好幾年沒見了。

“四……四姐?”丁冬九有些不確定地了一聲。

這一聲“四姐”出來,那婦人眼圈“唰”地就紅了,手里麥草放地下,幾步從院門出來,走到丁冬九面前,上下下地仔細打量他,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真是冬九!你……你回來了?啥時候回來的?……咋樣了?我聽說牛尾村有個……有個回來的傷殘兵,姓丁,又說丁瘸子家做豆腐,我尋思著,是不是你?又不敢信……咱家沒人會做豆腐啊!”

語無倫次,聲音哽咽,想去拉弟弟的手,又看到他懷里抱著的小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不停地抹眼淚。

丁冬九心里也涌上一復雜的緒。這婦人,是這副的親姐姐,雖然對他來說是陌生人,可那脈親和原記憶里的溫暖是實實在在的。他看著四姐明顯勞的面容,上洗得發白的舊裳,心里有些發酸。

“四姐,是我,我回來好幾個月了。……傷了,養好了,有點不利索,不礙事。豆腐是我在軍營里跟人學的。”丁冬九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溫和,“你……你過得咋樣?”

“我……我還行。”丁迎娣用袖子使勁了眼睛,強扯出個笑,“你姐夫……走貨郎,日子還過得去。生了兩個小子,都皮實。”說著,朝院里看了一眼,眼里是母親的溫,也有一疲憊。

丁冬九點點頭。看來四姐日子能溫飽,但也不寬裕。他看看天,又看看懷里開始不安分扭的小狗,對四姐說:“四姐,今天不巧,我抱了小狗,按老規矩,不好進別人家門。你明天要是有空,帶姐夫來家里坐坐,看看爹娘。不?”

五也在旁邊說:“是啊,迎娣,今天抱狗崽,是不好串門。明天去吧,你爹娘也想你呢。”

丁迎娣連連點頭,眼淚又出來了:“哎,哎,我明天去!一定去!冬九,你……你好好的,姐就放心了。”

姐弟倆又站著說了幾句話,多是丁迎娣問爹娘,問家里況。丁冬九簡單答了,讓寬心。看看天實在不早,兩人才告別。丁迎娣一直站在院門口,看著丁冬九和五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才抹著眼淚回了院。

回去的路上,丁冬九心有些沉重。原四個姐姐,過得都不容易。這個四姐,算是嫁得近的過的好的,看著也憔悴。這個時代,嫁出去的兒潑出去的水,娘家要是沒點底氣,兒在婆家也難直腰桿。自己既然了丁冬九,這一家子的擔子挑起來了,那四個姐姐,能幫襯的,也得盡量幫襯點。至,讓們知道,娘家現在不一樣了,有個能干的弟弟,有個能指的靠山。

抱著這種心,丁冬九回到了牛尾村。進自家院門前,他按著五路上教的規矩,在院門口停住,把懷里的小狗輕輕放在地上,扶著它的小腦袋,朝著灶房的方向,像模像樣地拜了三拜,里念叨著五教的順口溜:“小狗小狗拜灶王,拉屎撒尿上南墻;進得家門守家業,看家護院保平安。”

念叨完,才重新抱起小狗進了院。

丁早就等急了,聽見靜跑出來,看見爹懷里茸茸的小黑狗,驚喜地“哇”了一聲,想又不敢。丁冬九把小狗放進他懷里:“輕點抱,它小。”

丁小心翼翼地抱著,小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新奇和歡喜:“爹,它有名字嗎?”

“有,‘二黑’。”丁冬九說。他想起了前世那只威風凜凜的大黑狗。

“二黑!二黑!”丁高興地著。小狗似乎知道這是自己的名字,出舌頭了丁的手心,惹得丁咯咯直笑。

王一梅和胡氏也圍過來看。胡氏里說著“又多個張吃飯的”,可也忍不住手了小狗的腦袋。王一梅則趕去找了個不用的破筐,鋪上厚厚的干草和一件不要的舊布,給二黑做了個暖和的小窩。

“它還小,晚上就放堂屋爐子邊吧,怕凍著。”丁冬九說。

安排好了小狗,一家人準備吃晚飯。飯桌上,丁冬九才說起下午遇到了四姐丁迎娣。

“在牛脖拐村見的,四姐,看著……還行,就是顯老。我讓明天來家里。”

這話說完,飯桌上靜了一下。

丁傳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沒說話,只是低頭了一口飯,然後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有對兒的心疼,也有幾分無力。嫁出去的兒,過得是好是歹,娘家能管的實在有限,兒對他有怨,他知道。

胡氏則放下筷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起襟了眼睛,聲音帶著哽咽:“迎娣……我那四丫頭……上次見,還是過年,那時候沒說有子,坐下吃了一頓飯就走了,明天來,明天來好,我看看我外孫子……”

王一梅也沉默了。知道婆婆心疼閨,也知道自家以前窮,幫不上啥忙。看了看丁冬九,男人臉上沒什麼表,可眼神沉靜。忽然覺得,男人讓四姐明天來,恐怕不只是見見那麼簡單。

丁冬九沒再多說,只是給胡氏夾了筷子菜:“娘,吃飯吧。明天姐來了,有啥話再說。”

一頓飯,因為四姐的消息,吃得有些沉默。只有丁,還沉浸在有了小狗的興里,不時扭頭看看堂屋墻角筐里那個茸茸的小黑團。

夜里,堂屋爐火封著,只留一點暗紅的。二黑在溫暖的窩里睡得呼呼的,偶爾發出一點夢囈般的哼唧。東屋里,胡氏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明天要見的四兒。東廂房屋里,丁冬九摟著王一梅,在黑暗里睜著眼,腦子里想著這個時代人們的命運,想著自己能為那幾個陌生的、卻又脈相連的姐姐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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