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山林、龍
昨天四姐一家來了又走,像是往平靜的池塘里投了塊石頭,漣漪久久不散。胡氏一晚上翻來覆去,又是哭又是笑的,早上起來,眼睛還腫著,可神頭卻好了不,像是放下了心里一塊大石頭。丁傳沉默了許多,只是悶頭煙,眼神復雜,有愧疚,也有看到兒過得不那麼差後的釋然,更多的,是對兒子如今能扛起這個家的欣。
今天,照常磨豆腐。天冷,不著急送豆腐進城,活兒干得慢,等豆腐上,日頭已經出來了。
吃完簡單的早飯王一梅沒閑著。找出幾塊深淺不一的舊布頭,準備拼拼湊湊,給正房堂屋和連著堂屋的東屋之間的門,做個門簾。堂屋有了爐子,東屋也跟著暖和,不過堂屋一開一關進出人,來回進風不,做個厚實的門簾掛上,能擋不風,也隔開點煙火氣。
丁冬九則收拾了斧頭、繩子,又把他那把用順手了的斷刀也一起捆好,準備進山砍柴。冬天做飯燒炕耗柴多,兒子一天推磨累,老丁頭現在也是天天背著個簍子,後山近邊弄點細柴,靠近那村子的山都被村民耙拉了,太靠里面不敢進,村前屋後、田埂地頭轉悠,看見枯枝敗葉、玉米稈子也往回劃拉,一天為點燒的也很費勁。丁冬九得空得往山里走走,弄點實的柴火回來。
出了村子,往伏牛山方向走。初冬的山林,早已褪盡了夏秋的濃綠,換上了一種蕭瑟而又層次分明的。高是墨綠的松柏林,像一塊塊厚重的毯子鋪在山脊上。往下,是葉子掉了、出灰褐枝干的闊葉林,麻麻的枝椏錯著,指向清冷的天空,偶爾有幾片頑強的枯葉掛在枝頭,在寒風里瑟瑟發抖。再往下,靠近山腳的地方,是枯黃的灌木叢和厚厚的落葉層,踩上去綿綿的,發出“沙沙”的脆響。
空氣清冽,吸進肺里涼的,帶著松針、腐葉和遠積雪混合的味道。太有氣無力地掛在天上,沒什麼暖意。山風不大,可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四下里很靜,只有風掠過樹梢的嗚咽,和遠不知什麼鳥偶爾一聲短促的鳴。
丁冬九沒往深山里去,就在平時砍柴的那片老林子里轉悠。雪後,有些枯枝被斷了,正好撿。他專挑那些干的、油脂重的松木枯枝砍,這種柴好燒,火旺煙。斧頭掄起來,“咔!咔!”地砍在枯木上,聲音在寂靜的山林里傳得老遠,木屑帶著松脂的香氣迸濺開來。不一會兒,腳邊就堆了一小捆。
砍著砍著,他眼角余瞥見不遠一叢枯黃的藤蔓底下,出一截深褐、疙疙瘩瘩的東西。他走過去,撥開枯藤和積雪,仔細一看——是葛!冬天的葛,藤葉早就枯敗了,只剩下埋在地下的塊。這葛出來的部分就有小孩手臂,上面布滿了縱紋,看樣子年頭不短了。
丁冬九心里一喜。這玩意兒他認識,前世爺爺家旁邊的山上就有,不過野生的很有這麼的。葛能藥,也能磨吃,是好東西。他放下斧頭,拿出砍刀,小心地沿著葛周圍挖土。凍土有點,挖起來費勁。
葛長在一背風向的小土坡下,坡上斜生著一棵碗口的老槐樹,樹虬結。他順著葛的藤蔓往下挖,土里夾雜著不碎石和老樹須。挖了約莫一尺深,葛的廓越來越清晰,塊大,縱橫的紋理在褐的表皮上格外明顯。就在他清理葛旁邊一塊大石頭下的浮土時,砍刀刀尖忽然到了石頭底下隙里的什麼東西。
那東西中帶,溜溜的,還很有彈,卡在石頭和泥土之間。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山里挖東西,最怕見蛇蟲。他停下作,屏住呼吸,用刀背小心地撥開浮土和幾片腐爛的樹葉。
沒有活蠕。出來的,是一段卷曲著的、半明的、帶著暗褐菱形網格紋路的東西,像是一截空心的、風干了的腸,又像是某種大型昆蟲蛻下的殼。他定了定神,用刀尖輕輕挑起那東西的一端,慢慢往外拉。
竟然拉出來好長一條!大概有兩尺多,完整的、筒狀的、輕飄飄的一張皮。在冬日稀疏的照下,這張皮呈現出一種半明的質,泛著黯淡的珍珠般澤,上面規整的菱形斑紋清晰可見,頭部的眼窩位置、形狀,甚至上細微的鱗片痕跡,都保留得完好無損。整張皮干燥、脆薄,輕輕抖,發出“窸窣”的微響。
蛇蛻!而且是相當完整的一張蛇蛻!
丁冬九明白了。這背風向的石,上面有大石遮雨,旁邊有老樹須和葛藤蔓遮擋,正是蛇類喜歡蛻皮的安全蔽之所。這條蛇不知何時在這里完了蛻皮,留下的“龍”被落葉浮土掩埋,直到今天被他挖葛時偶然發現。
他小心地把蛇蛻從石里完全取出來,盡量不弄破。蛇蛻很完整,從頭部到尾部,連腹部比較脆弱的部分都沒有大的破損。拿在手里幾乎沒什麼分量,像拿著一段輕紗。
在伏牛山這一帶的老輩人里,這玩意兒“龍”,既是藥材,能祛風定驚,又帶著點祥瑞的意味,認為是“土里生金”的好兆頭。完整的蛇蛻,可以拿到藥鋪去賣,價錢不菲。
丁冬九沒想到砍柴還能有這意外收獲。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卷完整的蛇蛻放在一旁干燥的石頭上,這才回過頭,繼續對付那葛。
他看了看手里的砍刀,又看了看地上那截已經出小半的壯主,心里清楚,想靠這把砍刀和雙手,把這一大片葛全挖出來,那是不現實的。葛在地下蔓延,主扎得深,側四竄,真要全挖,非得用鎬頭鐵鍬,花上大半天功夫不可。他今天是來砍柴的,沒帶那些家伙事。
“能挖多算多吧,弄一截回去,夠磨點就行。”丁冬九自語道,重新蹲下。
他放棄了順著主往下、往旁邊深挖的打算。那樣太費勁,而且主往往越往下越,扎得越深,不好挖。他看準了已經出的那截主,大概有尺把長,靠近部的部分最。他打算就從這里下手,把這截主弄斷帶走。
他用砍刀,沿著主的一側,小心地往下切割。葛的纖維很韌,砍刀刃口雖然鋒利,可切起來也費勁,只切開一小半,刀刃上就沾滿了白的葛漿,黏糊糊的。他停下,用刀背把切口周圍的泥土再清理清理,讓主出的部分更多些,好下刀。
然後,他換了種方法。不再用刀刃割,而是用刀尖,在剛才切出的那個小口子上方一點,找了個主上相對細些、有自然紋路的地方,用刀尖使勁往里扎,又橫向用力撬,想把它別斷。這方法倒是比割省力些,隨著“嘎嘣”一聲細微的脆響,主上被撬的地方裂開了一道。
丁冬九抓住機會,用刀尖擴大裂,又用手握住主,試著左右搖晃。晃了幾下,覺部連接松了。他放下刀,兩手握住主出的部分,咬牙,腰部用力,像拔蘿卜一樣,猛地向上一提——
“咔嚓!”
一聲更清晰的斷裂聲響起。主被他生生從地下扯斷,帶起一大坨泥土。他手里一沉,一截二尺多長、比他手腕還、疙疙瘩瘩的深褐葛就被拔了出來。斷口參差不齊,白的漿迅速滲出,沾了他一手。地下還留著一截更的茬,白生生的,顯然主還在更深。
“行了,就這麼多吧。”丁冬九掂了掂手里的葛,沉甸甸的,估著得有五六斤重。足夠磨了。他把葛上的大塊泥土磕掉,又用枯草了表面的泥。看看那還留在地里的茬,心想,等哪天有空,帶上鎬頭鐵鍬,再來把這剩下的挖了,或者讓爹來挖,他更有經驗。
他把葛和砍好的柴捆在一起,背在背上,手里小心翼翼地拿著那卷蛇蛻,往山下走。
快出山口的時候,迎面上個同村的漢子。這漢子丁有田,三十多歲,是丁老四的堂兄弟,平時在村里也算個勤快人,但家境也一般。他背著一小捆細細的柴火,顯然也是在近沒找到什麼好柴,正要下山。看見丁冬九背著一大捆結實的松木柴,手里還拿著卷東西,便好奇地湊過來。
“喲,冬九,砍這麼多好柴!嚯,這手里拿的啥?”丁有田問。
丁冬九把手里的蛇蛻稍稍展開給他看:“山里撿的,蛇蛻。”
“我的老天爺!‘龍’!還這麼完整!”丁有田眼睛瞪得溜圓,滿是羨慕,“你這運氣可真好!這玩意兒,拿到城里藥鋪,能賣不錢呢!我聽說,這麼完整的一條,說也得三四百文!”
他又看見丁冬九柴火上出的葛頭:“喲,還挖著葛了?這葛可有些年頭了,真實!冬九,你這是進山撿寶去了啊!”
丁冬九笑了笑:“巧,巧。丁大哥也砍柴?”
“唉,別提了,近都沒了,撿了點細柴,不夠燒。”丁有田搖搖頭,又羨慕地看了看丁冬九的收獲,看了看他來時的方向,這才背著那點可憐的柴火先下山了。
丁冬九心里也高興。沒想到進趟山,除了柴火,還有這意外之財。三百多文,可不是小數目,夠買不東西了。
回到家,他把柴火放下,先把蛇蛻小心地放在堂屋高干燥通風的地方。王一梅和胡氏看見,都圍過來看稀罕。
“哎呀,是‘龍’!真完整!”胡氏又驚又喜,“這可是好東西,吉利!”
王一梅也好奇地了:“這東西真能賣錢?”
“嗯,丁有田說能賣三四百文呢。”丁冬九說。
王一梅眼睛立刻亮了。
胡氏則忙著去看那大葛:“這葛好,能磨,能煮水,清火。冬九,你放著,後晌我跟老頭子收拾它。這東西不能用鐵刮,得用瓷片或者竹片,不然就發黑,不好看了。”
豆腐做好了,又切片豆腐干,忙乎完,後晌飯,王一梅做了手搟面。臊子是昨天剩的切的丁,豆腐丁、蔥花用豬油炒的,咸香。又切了一小碟自家腌的蘿卜干,爽脆。熱乎乎的面條下肚,驅散了山里的寒氣。
吃完飯,胡氏和丁傳就坐在堂屋爐子邊,開始收拾那葛。胡氏找了個破碗,敲下一塊鋒利的瓷片,小心翼翼地刮去葛外表的皮。丁傳則用石臼,把刮干凈的葛塊搗爛。這是個費力的活兒,葛纖維多,得慢慢搗。搗碎的葛漿用細布過濾,濾出的漿水沉淀後,就能得到葛。濾出的渣子也不浪費,曬干了能喂,或者……
“爹,這葛渣曬干了,攢起來,能做枕頭芯子。”丁冬九說,“聽說清涼去火,對睡覺好。”
丁傳點點頭:“嗯,是好東西。這東西扎堆長,找著主,一片能挖不。改天咱爺倆再去,多挖點回來。能賣錢,渣子做枕頭,不浪費。”
第二天,是送豆腐的日子。丁冬九照常進城,送完豆腐豆干,揣著賣豆腐的一百多文錢,他沒急著買別的,而是先去了縣城一家看起來門臉不小、寫著“濟生堂”的藥鋪。
藥鋪里彌漫著各種草藥混合的、略帶苦味的香氣。柜臺後的伙計看見丁冬九穿著普通,本不太熱,可等丁冬九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那卷用布包著的蛇蛻,慢慢展開在柜臺上時,伙計的眼睛立刻直了。
“客稍等,我去請掌柜的。”伙計態度恭敬了不,轉進了里間。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深藍長袍、留著山羊胡、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出來。他拿起蛇蛻,對著門口的線,仔細地、一寸一寸地查看。看得很慢,很仔細,尤其注意頭部、眼睛部位和尾部的完整,還輕輕了,干燥程度。
“嗯……”老掌柜看了半晌,終于放下蛇蛻,捋了捋胡子,“蛇蛻,品相完整,干燥度尚可,長約二尺,算是中等。褐黑花紋,應是本地常見的菜花蛇所蛻。客人想作價幾何?”
丁冬九路上打聽過大概,也記得丁有田的話,便說:“掌柜的是行家,您給個實價。我是山里撿的,不懂行市。”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沉道:“完整的蛇蛻,藥效果佳。你這條,保存得不錯。這樣吧,三百五十文,你看如何?若是破損,可就不值這個價了。”
三百五十文!和丁有田說的差不多,甚至還好點。丁冬九心里滿意,面上不顯,點頭道:“就按掌柜的說的。”
老掌柜讓伙計取了錢,三串整的(三百文),又數了五十個散錢。丁冬九仔細收好,道了謝,走出藥鋪。懷里揣著這意外得來的三百五十文,加上賣豆腐的一百多文,一下子有了近五百文的“巨款”,他心里踏實不。
他沒急著回家,先去石炭場買煤。這次他學聰明了,特意穿了件最破舊的夾襖套在外面。到了石炭場,他要了四秤煤。
丁冬九扛著沉甸甸的、裝了煤的大麻袋,走到停牛車的地方。那麻袋死沉,把他肩頭那件特意換上的破舊夾襖蹭得烏黑一片。把袋子卸在車邊,他也是出了汗,氣吁吁,臉上、手上也沾上了不煤黑,抹汗時又蹭到臉上,活像從煤堆里打了個滾出來的。
他這狼狽樣,加上腳邊那麻袋鼓鼓囊囊黑煤,立刻引來了車上其他幾個同路人的注意。這趟車上的人,有牛角村的,也有牛村的,就是沒有牛尾村的,所以對丁冬九這個“丁瘸子”不算太,但“丁家做豆腐發了點小財”的消息,附近村子多多都有些耳聞。
一個牛村的中年漢子,穿著臃腫的舊棉襖,吸了吸鼻子,好奇地長脖子看了看麻袋,開口問道:“這位兄弟,你這背的……是石炭吧?”
丁冬九一邊拍打上的黑灰,一邊點頭:“嗯,是石炭,天冷,買點回去燒燒。”
“喲,真是石炭!”旁邊一個牛角村的老漢湊過來,用旱煙袋桿子小心地捅了捅麻袋,發出沉悶的“噗噗”聲,他咂咂,臉上出一種混合了驚訝、不解和心疼的表,“這東西可貴!燒這玩意兒,跟直接燒銅錢有啥兩樣?俺們村老趙家去年買過一稱,沒燒幾天就沒了,心疼得他媳婦直叨叨。”
最先開口那牛村漢子也搖頭:“可不是嘛!有那錢,多撿點柴火,多存點糧食不好?這黑石頭,看著不起眼,燒起來可費錢。兄弟,你這是……做豆腐掙著錢了,開始了?”
這話里帶著點試探,也帶著點鄉下人實在看不懂這種“浪費”行徑的意味。在普通莊戶人眼里,取暖燒柴是天經地義,漫山遍野的枯枝敗葉,只要有力氣去撿,幾乎不花錢。花錢買這不能吃不能喝、還死貴的黑石頭燒,不是傻子是啥?
另一個抱著包袱的牛角村婦人撇撇,小聲對旁邊人道:“聽說牛尾村丁瘸子家豆腐買賣做得不錯,看來是真掙著錢了,都燒上石炭了。嘖嘖,這錢燒的……”
丁冬九聽著這些議論,臉上沒什麼表,只是淡淡笑了笑,順著他們的話說:“柴火不夠燒,天冷做豆腐費勁,是貴,沒辦法。”
那牛角村老漢了口煙,吐著煙霧,用一種過來人的口氣勸道:“年輕人,聽我老漢一句,過日子要細水長流。錢難掙,柴好撿。這石炭啊,不是咱們莊戶人家該燒的玩意兒。省著點花,攢下錢,才是正理。”
牛村那漢子也附和:“就是,燒這玩意兒,屋里是暖和氣兒,可那是錢燒出來的暖和氣兒!心里不踏實!”
車上其他幾個人也都用類似的目看著丁冬九和那袋煤,那眼神分明在說:看,這就是那傳說中掙了倆錢就不知道怎麼花的“丁瘸子”。
丁冬九沒再多解釋,只是含糊地應著。
牛車吱吱呀呀地上路了,一路搖晃。車上的人又聊起了別的,今年的收,誰家娶媳婦,誰家賣豬……但話題總是不自覺地又繞回那袋石炭和丁冬九上,語氣里始終帶著那種“看敗家子”似的慨和一不易察覺的、對別人家“居然有錢燒這個”的復雜緒。
回到家,王一梅看見丁冬九這副大花臉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趕燒了熱水。好在家里有爐子,熱水方便。丁冬九用自家做的胰子皂,狠狠洗了兩遍,才把手臉脖子那一煤黑洗干凈。熱水燙過臉,真舒坦。
續上了煤,爐火燒得旺,堂屋里暖意融融。丁冬九惦記著那筐捂了有些時日的豆腐。晚上,他掀開麥草看了看,里面的豆腐塊表面,已經長出了一層濃、潔白、茸茸的菌,像一塊塊可的白絨球,湊近了聞,有淡淡的、類似于酒釀的發酵香氣,不刺鼻。真好再有兩天就能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