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早晨,蘇伏棠站在宗門山腳下,換了一正常的裳。領束到結,腰帶系得規規矩矩,長發用一銀簪束起。
元無咎站在他旁邊,看了看他的領,又看了看他的腰帶,臉上出一種“可惜了”的表。
蘇伏棠假裝沒看見。
劍飛行半天,鎮子出現在視野盡頭。
蘇伏棠站在自家門口,忽然有些恍惚。
他拜元無咎門下之前,蘇家只是鄉下幾間破屋,母親靠給人洗裳過活,妹妹穿的服補丁摞補丁。
他記得那年冬天特別冷,妹妹的手凍得全是凍瘡。母親生病了,危在旦夕。恰好楚靈下山歷練路過村子,救了他母親一命。
後來他拜宗門,再後來了宗門真傳弟子,地位瘋長。
蘇家跟著水漲船高,從鄉下搬到了鎮上,幾間破屋換了三進的宅子,門前種著兩棵桂花樹,枝頭掛滿了金燦燦的花蕊。
蘇伏棠站在門前,有些不敢進去。
元無咎從他後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腰。
“愣著做什麼?”
門在這時候開了。
蘇母站在門口,比蘇伏棠記憶中老了不,鬢邊多了幾縷白,眼角的紋路也深了。
看見蘇伏棠,眼淚直接就下來了。
“棠兒!”
蘇母撲過來抱住他,瘦小的子撞進蘇伏棠懷里,力氣大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
蘇伏棠被撞得退了半步,然後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母親。
“娘。”
元無咎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
他靠在桂花樹旁邊,隨手摘了一朵桂花在指間捻著,目安安靜靜地落在蘇伏棠上。
蘇伏棠抱著母親,眼眶微微泛著紅,睫上掛了一點水,撐著沒掉下來。
真能忍!元無咎心想。
在他面前也是這副德行,被欺負狠了也不肯出聲,眼尾紅一片也不肯服。
他以前覺得這小徒弟天生冷,現在看著蘇伏棠在母親懷里微微發抖的肩膀,才發現不是冷。
是不知道可以在誰面前下來。
蘇母哭夠了,才注意到門口還站著一個人。
連忙了眼淚,有些局促地朝元無咎行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這位就是......棠兒的師尊吧?民婦見過仙師......”
“不必多禮。”
元無咎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蘇母的手臂。態度溫和得不像話,臉上的笑容恰到好,連聲音都放了幾分。
“元某平日忙于修煉,沒能讓棠兒多回家看看,蘇夫人見諒。”
蘇母連連擺手,好話一連串往出冒。
蘇伏棠站在旁邊,看著元無咎和他母親寒暄。這老畜生今天穿了一月白的長衫,長發半束半散,說話的時候眉眼含笑,溫文爾雅得像個世家公子。
蘇母被他哄得團團轉,三句話就笑了兩次,里不住地說,“棠兒能拜在仙師門下真是福氣”。
蘇伏棠心想,您本不知道這是哪門子福氣。
這時候後院跑出來一個人影。
“娘!是不是哥哥回來了。”
蘇靈兒跑到一半,看見元無咎,腳步猛地剎住了。
比蘇伏棠矮了大半個頭,穿著家常的藕子,頭發梳兩條辮子搭在肩上,臉蛋圓圓的,眉眼之間和蘇伏棠有三分相似。
蘇伏棠看著妹妹,歡喜的不得了。
“靈兒。”
蘇靈兒跑過來,一頭扎進蘇伏棠懷里,比蘇母還用力。蘇伏棠被撞得悶哼一聲,抬手了的發頂,角終于有了一點真正的笑意。
“長高了。”
“哥哥都多久沒回來了!”蘇靈兒從他懷里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上次答應我秋天就回來,結果秋天過了也沒回來,騙子。”
蘇伏棠垂下眼睛,沒有解釋。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那個秋天,他正在被原來的師尊變著法地刁難,膝蓋跪腫了又消、消了又腫,連站都費勁,哪來的力氣劍回家。
“這不是回來了嗎。”
蘇靈兒哼了一聲,目忽然轉到元無咎上,有些怯生生地往蘇伏棠後躲了半步。
“這位就是你哥哥的師尊。”蘇母拉過兒的手,“快給仙師行禮。”
蘇靈兒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元無咎笑著點頭,說了幾句好話,蘇靈兒被他夸得臉都紅了,又往蘇伏棠後了。
蘇伏棠下意識地擋在妹妹前面,這個作落在元無咎眼里,引得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小狼崽子護犢子的模樣,也怪有趣的。
晚飯擺了一桌,都是蘇母親手做的家常菜。
蘇伏棠坐在桌邊,看著滿桌子的菜,有些發愣。
蘇母給他夾了一筷子紅燒,說他瘦了,在宗門肯定是沒好好吃飯。
蘇伏棠說沒有,宗門伙食很好,蘇母不聽,又給他夾了一筷子。
元無咎坐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地吃飯,偶爾和蘇母搭幾句話。
蘇靈兒坐在蘇伏棠旁邊,一開始還有些靦腆,但到底是親兄妹,沒一會兒就放開了。
拉著蘇伏棠的袖子說自己要出嫁了,說未婚夫是隔壁的李家二郎,說他人很好,會送親手做的小玩意,。
“哥哥你看。”把自己手上的銀鐲子亮出來給他看,“這是他送的。”
蘇伏棠看著妹妹眉眼里藏都藏不住的歡喜,角彎了彎。
“喜歡他?”
蘇靈兒的臉騰地紅了,把臉埋進碗里,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哥哥別問了”。
蘇伏棠手了的發頂,沒再追問。眼角余瞥見對面元無咎正托著下看他,那眼神意味深長,不是好眼神。
蘇伏棠收回手,低頭吃飯。
吃完飯,蘇母吩咐下人收拾碗筷。蘇靈兒拉著蘇伏棠去看的嫁,一邊比劃一邊嘰嘰喳喳地說這角是自己繡的,繡了三朵梅花,有一朵繡歪了,但李二哥說繡歪了也好看。
蘇伏棠站在妹妹房間里,看著那件紅嫁掛在屏風上,燭照著上面歪歪扭扭的梅花,覺得眼眶有點。
他記得妹妹小時候穿的是母親的舊裳改的,袖子長出一截,被別的小孩笑話,回來哭著說以後再也不出門了。
現在也有了自己的嫁,有了一個會夸繡歪了也好看的人。
真好!
他正出著神,一只手臂忽然從後過來,不不慢地攬住了他的腰。
元無咎的下擱在他肩膀上,呼吸掃過他的耳廓。
“天已晚,該休息了。”
蘇伏棠渾一僵。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外。
太還掛在西邊天際線上。晚霞燒得正烈,把半個院子都染了橘紅。
這天已晚?
蘇伏棠咬了咬牙。
這老畜生。不知道又想了什麼辦法磨他。
他低聲音,咬著牙:“師尊,太還沒落山。”
“哦~”元無咎的聲音漫不經心,攬在他腰上的手收了幾分,“那正好,為師乏了,需要休息。”
蘇伏棠被他攬著往外走,想掙扎又不敢在妹妹面前鬧出靜。
蘇靈兒還趴在床上看那件嫁的下擺,里嘟囔著自己對未來的向往,本不知道後發生了什麼。
蘇伏棠被元無咎半摟半推地帶出房門,路過院子的時候正好撞上從屋里出來的蘇母。
“蘇夫人,我與棠兒先去歇息了。您也早點休息。”
蘇母笑著點頭,上說仙師辛苦了,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又說買了兩床新被子,不知道仙師用不用得慣。
蘇伏棠被元無咎摟著走向東廂房,後還能聽見蘇母跟妹妹說話。
“娘,哥哥又沒聽完我說話。”
“你哥哥有正事兒,他能拜這麼個師尊有福氣,靈兒你看仙師人多好啊!”
蘇伏棠閉了閉眼。
娘,您真的不知道這是哪門子福氣。
屋里新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臺上還了一枝桂花,看得出是蘇母特意布置過的。
元無咎松開他,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側的位置。
蘇伏棠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手指還攥著門閂。
“師尊,弟子今晚想陪母親......”
“你母親由你妹妹陪著。”元無咎打斷他,“你妹妹過幾天就嫁人了,這幾天讓你母親多跟說說話,你湊什麼熱鬧。”
蘇伏棠的了,想在掙扎一下。
元無咎看著他這副垂死掙扎的模樣,角慢慢彎了起來。
“過來。”
蘇伏棠沒。
“棠兒,”元無咎聲音低了幾分,“為師數到三。”
“一。”
蘇伏棠攥著門閂的手了。
“二。”
他松開了門閂。
“三。”
蘇伏棠走到床邊,在元無咎側坐了下來。坐下的那一瞬間,元無咎的手就扣住了他的後頸。拇指在他的頸椎上慢慢挲了兩下。
“乖~”
蘇伏棠閉上眼睛。
窗外,夕終于沉下去了。而東廂房里的燭火,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