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天還沒亮,蘇家的院子就炸開了鍋。
紅綢從堂屋一路鋪到街口,鞭炮碎屑積了半寸厚,踩上去簌簌作響。
蘇母天沒亮就起來了,眼睛腫著,角卻是彎的,一會兒給蘇靈兒塞點心,一會兒又攥著的手不肯放。
迎親的隊伍巳時就到了,嗩吶吹得震天響,整條街的人都探出頭來看。
蘇靈兒穿著一大紅嫁,蓋頭還沒遮上,出一張化了淡妝的臉,眉眼里那藏不住的歡喜,像一盞被點亮的小燈籠。
元無咎靠在蘇家院門的門框上,遠遠看著。
新娘子被喜婆扶著出門檻,蘇靈兒笑得眼睛彎彎的,一滴眼淚卻從眼角下來,把妝洇了一小片。
蘇母站在門口,拿手帕捂著,肩膀一抖一抖的。
“娘。”
蘇伏棠走到蘇母後,低聲說了句什麼,蘇母用力點了點頭,把手帕摁在臉上不肯回頭。
蘇伏棠站了片刻,轉跟上了迎親的隊伍。他今天穿了件暗青的長衫,外面罩了件同的紗袍,是元無咎替他挑的。
元無咎看著他走在隊伍後面,肩背直,發冠上那白玉簪在日下泛著溫潤的。從頭到腳,都是他元無咎的手筆。他勾了勾角,也跟了上去。
新郎家在鎮子另一頭,宅子看著倒是氣派,青磚黑瓦,門口的石獅子得锃亮。
新郎長得清瘦,五端正,穿著一大紅的喜袍,個子不算高,站在蘇伏棠旁邊矮了一點點。
蘇靈兒從轎子里出來的時候,新郎的臉漲得通紅,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那副局促的樣子倒是讓蘇伏棠的臉松了幾分。
但元無咎看了一眼新郎後,微微瞇起了眼睛。
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出頭的老頭,穿著一嶄新的綢袍,臉卻拉得老長,角往下撇著,目從蘇靈兒上掃過去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挑剔。新郎的爹。
“棠兒,這人看著不太對。”
元無咎低聲音,湊到蘇伏棠耳邊說了一句。蘇伏棠沒說話,眼睛暗觀察。
第一個環節是火盆。
正常嫁娶的風俗,門口擺一個銅盆,里面放些將熄的炭,蓋上干草,燃起一層薄薄的煙,新娘子從上面過去,圖個去晦氣的吉利意思。
但蘇靈兒走到門口的時候,蘇伏棠的臉瞬間變了。銅盆里本不是快要熄滅的炭。
炭堆得冒了尖,上面的火焰燒得有兩尺高,明晃晃的,熱浪隔了老遠都能覺到。
蘇靈兒站在火盆前面,蓋頭下的臉被火烤得通紅,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滿臉不知所措,回頭去拉新郎。
新郎張了張,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爹就往前一站。
“怎麼?新媳婦連火盆都不敢?這是規矩!不火盆,進不了我家的門!”
老頭的聲音又高又尖,引得來吃酒的賓客全都長了脖子。有幾個婦人頭接耳,有人搖頭,有人出看好戲的表。
蘇靈兒的眼眶紅了,了,低頭看著自己那嫁的下擺,又看了看面前的火焰。
,嫁燒著了,在眾人面前出丑。不,這婚還怎麼結。站在原地,渾都在發。
一只手攔在了面前。
蘇伏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前面。他把蘇靈兒往後輕輕一推,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盆燒得正旺的炭。
沒有多余的作。沒有呵斥,沒有質問。
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
那盆火焰猛然間滅了,銅盆里的炭瞬間覆上了一層白霜,寒氣從盆沿蔓延開來,地面上的青磚被凍出了細的裂紋,離盆最近的那個吹嗩吶的人被寒氣激得打了個噴嚏,手里的嗩吶差點手。
整個門口雀無聲。
蘇伏棠抬起眼,看向新郎的爹,眼神平靜得很,沒有任何暴怒的痕跡,甚至看不出什麼緒,只有居高臨下的俯視。
“蘇某修仙至今,毀天滅地尚且不在話下。區區炭火,何足掛齒。”
他頓了頓,目從新郎爹慘白的臉上挪到新郎臉上,又挪回來。
“蘇某無事便會來看家妹。若蘇靈兒過得不好——你們一家,便去死吧。”
新郎的爹臉鐵青,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嚨里只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他旁邊的賓客們全都不敢出聲,方才那幾個頭接耳的婦人也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
一介凡人。
在修仙者眼中,不過螻蟻而已。
元無咎站在人群外,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他抱著手臂,角微微上挑。
如果蘇伏棠沒有出手,他會出手的。他的手段不會像蘇伏棠這麼干脆。
讓新郎的爹慢慢死去,讓他每一刻都清楚地到死亡的近,讓他跪在地上求饒......
他腦子里甚至已經閃過了好幾種方案,每一種都足夠讓這個敢刁難他寶貝徒弟妹妹的人後悔生出來。
但蘇伏棠做得也很好。干脆利落,殺人誅心,和他教的如出一轍。
蘇靈兒被扶進了門。火盆被撤了下去,再沒人敢提這一茬,婚禮繼續往下走,拜堂的時候新郎爹的手一直在抖,敬茶的時候碗蓋著碗沿,叮叮當當地響。
席間,蘇伏棠跟元無咎單獨一桌坐在角落,面前擺著幾碟菜,一筷子都沒。
元無咎坐到他旁邊,給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蘇伏棠看了一眼那杯酒,沒接。
“怎麼了?不痛快?”元無咎問。
蘇伏棠沉默了片刻。
“妹妹出嫁前跟娘說,好高興。說等這一天等了三年。說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幫撿了掉在地上的籃子,就記住了這個人。”
他看著面前那杯酒。
“然後呢。”元無咎接過話,讓蘇伏棠繼續往下說。
“他爹給他媳婦兒立下馬威,他站在那里看著,屁都不敢放一個。”蘇伏棠很不高興,但妹妹喜歡那人,已經嫁了。
元無咎出手,替蘇伏棠理了一下鬢邊散落的碎發,作親昵而自然。
“你做了該做的事。你不出手,我也會出手。不過我的手段,你大概不會想看到。”
蘇伏棠轉過頭,對上元無咎的目,結滾了一下。
“師尊。你別他們。等妹妹不喜歡了在......”
元無咎挑了挑眉,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然後做了一個讓蘇伏棠意想不到的作。他把那杯酒遞到蘇伏棠邊,杯沿輕輕上他的下,一雙好看的眼睛微微彎起。
“那要看你表現。”
蘇伏棠的耳尖瞬間紅了。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
沒人注意這個角落,所有人都在喧鬧聲中敬酒劃拳。他咬了咬牙,就著元無咎的手把那杯酒喝了,結上下滾,酒從角溢出一,他抬手去,手腕被元無咎一把攥住。
元無咎俯過來,湊到他耳邊。
“回去再跟你算賬。”
蘇伏棠的整張臉都燒了起來。他猛地站起來,作太大,膝蓋撞到了桌子,碗碟叮咣響了一聲。
旁邊的賓客轉頭看過來,他邦邦地說了一句“無事”,然後僵地坐了回去。
元無咎彎起眼睛,慢悠悠地給他夾了一塊桂花糕,擱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吃塊糕。妹妹的喜糕。”
蘇伏棠看著碟子里那塊糕,又看了看元無咎。最後他拿起筷子,把糕夾起來,咬了一口。
甜得很,桂花的香味在舌尖化開,和他方才喝過的那杯酒的余味混在一起。他低著頭,咀嚼的作很慢,耳朵尖還是紅的。
元無咎看著蘇伏棠。
他的徒兒真好看,怎麼看都好看。
元無咎端起酒杯,轉了轉杯口,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是好事。何況他們以後不會欺負妹妹的。”
蘇伏棠的筷子頓了一下,“嗯?”
“哥是大宗門的修仙者。”元無咎把玩著那只酒杯,語氣漫不經心,“這家人對妹妹不好之前,先得想想自己有幾個腦袋夠掉的,這可是修仙界。”
蘇伏棠沒有接話,但角不自覺地彎了一點點,轉瞬即逝。
對啊!修仙界強者為尊,就像師尊,對他做那種事,他完全反抗不了。
元無咎猜到了蘇伏棠心里的小九九,沒破。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靠著椅背,著滿堂的紅綢和喜燭。
蘇伏棠不喜歡他沒關系,他可是很喜歡蘇伏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