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中。元無咎推開院門,只見蘇母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穿著一件素的布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但臉上的氣跟上次見面時判若兩人。上次來的時候蘇母容煥發,笑起來眼角眉梢都帶著春意。
今天坐在那里,眼神空空的,手里著一片葉子翻來覆去地看,連院門被推開了都沒察覺。
蘇伏棠的腳步頓了一下。
“娘。”
蘇母這才回過神,看到蘇伏棠的一瞬間,臉上立刻堆起笑容。但那笑容來得太快了,快得不自然,像是一張被匆忙掛上去的面。
“棠兒回來了!”蘇母站起,把手里的葉子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棠兒瘦了,娘給你做好吃的。元長老也來了?快進來坐,院子里有風——”
絮絮叨叨地說著,轉去搬凳子,作很勤快,但蘇伏棠注意到了,娘的眼眶是紅的,眼角還有沒干凈的淚痕。
元無咎站在蘇伏棠後,目在蘇母臉上掃了一圈,什麼都沒說。他接過蘇母遞來的凳子,在樹底下坐下,從百寶袋里出一本舊書,低頭翻了起來。
蘇伏棠走到蘇母面前,手拉住的手腕。
“娘,趙叔呢?”
蘇母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就又恢復了那副熱絡的樣子,轉去拿桌上的茶壺:“你趙叔啊,他回家了。來,先喝口水......”
“娘。”
蘇伏棠按住茶壺,不讓蘇母躲。
“出什麼事了?”
蘇母的手頓住了。低頭看著茶壺,了,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沒什麼事。就是......有緣無分罷了。”
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勸自己。角還掛著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蘇伏棠回頭看了元無咎一眼。元無咎正低頭看書,看起來全神貫注。
“師尊。”
“嗯?”
“你去鎮上幫我買點桂花糕。”
元無咎從書上方抬起眼皮,看了看蘇伏棠,又看了看蘇母的背影。他把書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好。”
他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蘇伏棠一眼。
“棠兒。”
“怎麼?”
“買幾塊?”
“......隨便。”
元無咎笑了一下,轉走了。棠兒要跟娘親說悄悄話,他礙眼了,無妨,晚上通通討回來。
院子門在後輕輕合上。蘇伏棠確定腳步聲走遠了,才轉過來,走到蘇母面前,彎下腰,蹲在母親膝前。
他的雙手輕輕覆上蘇母的手背,仰起頭來,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娘,現在沒外人了......說吧!”
蘇母低頭看著兒子。蘇伏棠蹲在面前,仰著臉,漂亮的眼睛里沒有了平日的冷清和鋒銳,只有擔憂和認真。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在外人面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在面前卻永遠是那個會蹲在膝前仰頭看的小孩。
蘇母的眼眶又紅了。
“棠兒。”的聲音有些發抖,“你趙叔他......他有個兒子,你知道吧?”
“知道。比靈兒大兩歲,聽說天資不錯。”
“對。他想讓那個孩子拜元長老為師。”
蘇伏棠的眉頭蹙了起來。
“趙叔不知道師尊不收徒了嗎?”
“他知道。”蘇母苦笑了一下,“但他說,有我在中間牽線,元長老怎麼也會給幾分薄面。畢竟是棠兒的娘開口,總比外人強。”
蘇伏棠沉默了。
“娘沒答應。”蘇母的語氣很堅定,“元長老愿意收你為徒,那是你的機緣。你一個人在宗門里打拼,好不容易有了靠山,娘怎麼能再塞一個人過去?元長老對你越好,娘越不能開口。開口了,就是不知好歹。”
“再說了,”蘇母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角,“徒弟多了就不值錢了。娘雖然不懂修仙界的事,但這個道理娘懂。
你趙叔說娘自私,說娘只顧自己的孩子。可是娘只有你和靈兒兩個孩子,娘不自私誰替你自私?
別擔心娘,娘只是有點傷心,無妨的。娘以前想有個伴,現在不想了。過些日子娘去跟你妹妹住,你妹妹想讓娘幫忙帶孩子,娘知道的,想讓我開心點。”
蘇伏棠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蘇母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但臉上撐著笑。
“沒事。有緣無分而已,娘這把年紀了,早就不指那些了。你跟你妹妹過得好,娘就知足了。
靈兒現在日子好得很,婆家對客氣,婿也疼。你呢,有大出息,有大靠山,以後能站得更高走得更遠。娘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你們兩個。至于旁的,不想了。”
蘇伏棠看著母親臉上的淚痕和笑容,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沒有說安的話。因為他知道,語言在這種時候是最蒼白的東西。他只是往前挪了半步,把臉輕輕在母親的膝蓋上,像小時候那樣。
蘇母愣了一下,然後抬起手,輕輕上蘇伏棠的頭發。
“傻孩子,都這麼大了還撒。”
蘇伏棠沒吭聲。他閉著眼睛,著母親的手指從發間穿過。
從樹的枝葉間下來,斑駁地落在蘇伏棠的臉上和上。
他側躺在母親的膝上,雙蜷曲著,青的袍散開鋪在石板上。長發垂落下來,幾縷散在蘇母的膝頭,幾縷垂在石板地面上。
他的睫合著,眼尾有一點發紅。微抿,下頜的線條收得很,像是在忍什麼。
蘇母低頭看著兒子,笑了一下。
“棠兒長這麼大了,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哪里一樣?”
“長得好看唄。小時候就好看,現在更好看。你爹長得丑,肯定是隨了娘。娘年輕的時候可好看了。”蘇母了蘇伏棠的耳朵。
蘇伏棠的角彎了一下。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有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作響。
蘇母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蘇伏棠的頭發,輕聲哼起了一首不調的小曲。
那是蘇伏棠小時候聽過無數遍的搖籃曲,調子悉得讓人鼻子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