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無咎沒有走遠。
他出了巷子口就放慢了腳步，在鎮子的青石板街上慢悠悠地踱步。手里還拿著那本舊書，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神識倒是飄了回去。
岳母哭了。
棠兒跪在岳母膝前。
岳母說的那個姓趙的，居然想塞兒子給他當徒弟。腦子有病。他這輩子只收一個徒弟，誰來說都沒用。
不過岳母倒是個明白人，寧可得罪相好的也不愿意拖累兒子。這份心意，他元無咎記下了。
至于岳母想要的......
元無咎把書合上，手指在書上輕輕敲了兩下。街邊的糖葫蘆攤、包子鋪、鐵匠鋪依次從他邊掠過，他一樣都沒看進去。
他在想一件事。
修仙界里有的是控制心神的法子。不說那些正道的清心咒，只說邪門歪道——蠱、同心鎖、癡心咒，隨便拿一樣出來都能讓那個姓趙的對岳母死心塌地。
癡心咒最合適，施之後心里只有一個人，眼睛里再也裝不下別人。
簡單。
暴。
有效。
元無咎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這個主意收進心里的“待辦事項”列表里。然後他拐進街角唯一一家糕餅鋪，把柜臺上所有桂花糕全包了。
他拎著油紙包回到小院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時辰以後。
推開院門，看到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
蘇母坐在石凳上，蘇伏棠坐在旁邊的小馬扎上，面前擺著一個大竹篩，里面是剛洗好的白菜。
蘇母正往面盆里倒面，袖子卷到胳膊肘，臉上沾了一小塊面。
蘇伏棠在擇菜，袖子也卷得高高的，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指在白菜葉子間翻，作很認真。
母子倆不知道說了什麼，蘇母忽然笑起來，笑得很響，眼角出幾道褶子。
“娘，別笑了，面都灑了。”
“灑了再倒。棠兒你擇菜擇得真慢，在外面是大修士，回家連個白菜都擇不好。”
“......我擇得很好。”
“好好好，擇得好。來，幫娘把面和了。”
蘇伏棠乖乖站起來，走到面盆前，雙手進面里。和面的作生疏得眼可見，面飛得到都是，沾在了袖子上、襟上，還有一小團粘在了下上。
蘇母看了一眼就笑出了聲，拿起旁邊的搟面杖敲了他手背一下。
“笨。”
蘇伏棠沒躲，低頭看著自己的面團，角翹著。
元無咎靠在院門上，把油紙包擱在旁邊，重新翻開舊書。
他沒有進去。
這個畫面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幅畫。他不舍得打破。
蘇伏棠下上沾著面，袖子上沾著面，連睫上都落了一層白。他偏頭笑著，眼睛彎兩道好看的弧線，從眼角到鼻尖都泛著一層和的。
好看。
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元無咎翻了一頁書，眼睛卻一個字都沒看。他的目越過書的邊緣，落在蘇伏棠的臉上，落在那個沾了面的下上，落在彎起來的角上。
“元長老回來了。”蘇母抬頭看見了他，朝他招手，“快進來，今天給你們包餃子吃。”
元無咎合上書，拎著桂花糕走進去。
“買了點心，飯後吃。”
“哎呀，又破費了。”
蘇伏棠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角還翹著，眼神也比平時了幾分。
“桂花糕？”
“嗯。”
“放廚房去，別放院子里，螞蟻會爬。”
“好。”
元無咎拎著油紙包走進廚房，路過蘇伏棠邊的時候，手指在乖徒兒的後腰上不輕不重地蹭了一下。
蘇伏棠手一抖，面團差點掉地上。
他瞪了元無咎一眼，但那個瞪法在臉上殘留的笑意映襯下，一點殺傷力都沒有，反倒像是在撒。
(｡- .•)
元無咎回頭沖他笑了一下。
然後他走進廚房，把桂花糕放在灶臺上。出了廚房門，他在棗樹底下的藤椅上坐下，翹起，重新翻開書。
蘇母在和面，蘇伏棠在擇菜，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燒開了，熱氣從廚房門里涌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
餃子餡剁得咚咚響，蘇母嫌蘇伏棠擇菜太慢，又拿搟面杖敲了他一下。
“笨手笨腳的，以後怎麼娶媳婦？”
“......我不娶。”
“瞎說。”
“真的不娶。”
“不娶就不娶吧，反正有你師尊罩著你。”
蘇伏棠擇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過頭，過廚房的窗戶看了一眼院子里藤椅上的元無咎。
元無咎正低著頭看書，從樹枝葉間篩下來，在他上落下細碎的斑。像是覺到了蘇伏棠的目，他抬起頭來，隔著窗欞與蘇伏棠對視。
然後他彎起角，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棠兒。
蘇伏棠猛地轉回頭，耳紅了。
蘇母正埋頭包餃子，沒注意到兒子和院子里那位長老之間的小作。
“棠兒，把那個菜端過來。”
“......嗯。”
蘇伏棠端著一盆擇好的菜站起來，耳朵上的紅還沒消。
餃子出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熱氣騰騰的餃子裝了三大盤，還有幾樣小菜，擺在小院的石桌上。
蘇母又去廚房里端了三碟醋和三碟蒜泥，給蘇伏棠碗里連夾了三個大餃子。
“多吃點，瘦了。”
“娘，我沒瘦。”
“娘說瘦就是瘦了，快吃！”
蘇伏棠低頭吃餃子。
元無咎坐在他對面，姿態隨意地拿著筷子，修長的手指在筷子末端輕輕一攏，夾起一只餃子送到邊。作矜持而好看，襯得石桌上的瓷碗都致了幾分。
蘇母又開始絮叨靈兒的近況。靈兒現在日子過得好，就是反應有點大，總是吐。
“改天棠兒去看看你妹妹，給帶點安胎的補品。”
“宗門里有很多靈藥。”
“那就好。靈兒這孩子命苦，好不容易過了幾年好日子，你當哥哥的多照應著點。”
蘇母放下筷子，看看元無咎，又看看蘇伏棠，角的笑意很深。
“元長老，棠兒在宗門里，您多費心了。”
“不費心。”元無咎放下筷子，轉頭看著蘇伏棠的側臉，“棠兒很乖。”
蘇伏棠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狠狠咬掉半只餃子。隨後開始搶元無咎的餃子。
石桌上空盤子疊在一起，醋碟子見了底。蘇伏棠打了三個飽嗝，被蘇母白了一眼。
“棠兒，你要懂得尊師重道。”
蘇伏棠：૮₍ ˊᯅˋ₎ა
誰家師尊像老畜生這樣不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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