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周,唐大海收拾好行李,準備出發去廣州,只是本來一人行變兩人行。
這事還得回到幾天前說起,去買火車票的時候,李剛表示他媳婦也要一起去。
唐大海驚訝,“磚廠那麼辛苦,弟妹得了?”
李剛笑著搖頭,臉上有著得意:
“不去磚廠,那邊還有制廠,我媳婦會用紉機,到時候進制廠。
而且制廠計件算工資,手腳麻利的話,一個月也能拿到一百多塊呢!”
唐大海怔住了,‘一百多。’這麼多,媳婦也會啊!
要是他和淑英兩個人一起去的話,一個月豈不是有200多塊,一年就有兩千多塊。
這樣就只需要工作一年就能回家蓋青磚大瓦房了,唐大海心跳得厲害。
“同志,到你了,還買不買?”
窗口里售票員的聲音響起,唐大海回過神來,“買,兩張到廣州的。”
拿到票的那一刻,他才反應過來買了兩張。
回到家唐大海的神經都一直是繃的,一直捱到晚上,孩子們都睡下了,他才憋不住,把這事吞吞吐吐地跟陳淑英說了。
陳淑英聽完,半天沒說話,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
心很是糾結,100多一個月,這實在是太大了。
只是想到家里最大的孩子才11歲,最小的才三個多月,又開始猶豫了起來。
最後唐大海著頭皮進了爸媽的屋,他把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火車票已經買了的時候,頭都快埋到口上了。
吳老太的臉當場就拉下來了,兒子要走,心里不痛快,可到底認了。
現在兒媳婦也要跟著走,把五個孫子撂在家里——小的才三個多月!這什麼事?
“你們倆都走了,孩子誰帶?你爹跟我都多大年紀了,夜里孩子哭幾趟,我們撐得住幾宿?”
唐大海低著頭,不說話,陳淑英站在門口,也不敢進來。
看著沉默不語的兒子和兒媳婦,吳老太最後還是妥協了,妥協的原因也很簡單,工資高啊!
“火車票買了,”吳老太聲音邦邦的。
唐大海低聲回:“買了。”
“退票要扣錢,不劃算。”
唐大海愣了一下,他扭頭看向唐老頭,唐老頭沒看他,低著頭卷他的旱煙。
唐大海頭一哽,說不出話來。
站在門邊的陳淑英抬起手,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1990年,暑假。
4歲半的唐雪和弟弟唐冬蹲在院壩旁荒著的坡地,玩泥玩得正起勁。
地里沒種東西,長了些野草,家里養的鴨正在他倆旁邊啄草。
唐雪正在專心致志地一個圓溜溜的東西——說是“碗”。
唐冬則在旁邊搗,把好的“碗”一掌拍扁,然後咯咯咯地笑。
“唐冬!”唐雪瞪他。
“嘿嘿嘿。”唐冬壞事得逞很興,又去挖泥。
兩人玩著玩著,唐冬突然站起來,解開頭就開始往泥上滋尿。
“你又尿尿!”唐雪捂著鼻子往後躲。
“和泥呀,說的,尿和泥最黏。”
唐雪將信將疑,但看他玩得起勁,也湊了過去。
灶房里,吳老太正在燒火做飯。灶膛里的火噼啪響,鍋里的紅薯稀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往灶里又添了柴,突然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
平時這個時候,那兩個小的早該在院子里鬧翻了天。
尤其是唐冬,皮得跟猴兒似的,一刻都閑不住,怎麼這麼長時間沒聽到靜?吳老太心里警鈴大作。
那小兔崽子,一安靜準沒好事!
快步走出灶房,往院子里一掃——沒人。
再往遠一瞧,坡地里那兩個黑乎乎的小腦袋。
好家伙!又去玩泥了!再仔細一看,兩人的手正在攪和泥。
吳老太那個火氣蹭蹭的就上來了——“唐冬!唐雪!”
一聲怒吼,嚇得唐雪手里的“碗”啪嘰掉在地上。
扭頭一看,大步朝他們走過來了,還沒等反應過來,後脖領子一——一只手一個,像拎小仔似的把兩人從地里提溜起來。
唐雪雙腳離地,懸在半空,不敢說話。
現在的小心臟砰砰砰直跳,就跟平時敲那個喂的盆似的,一下一下,又急又響。
被拎在另一邊的唐冬卻興得很,兩條小短在空中蹬,嘎嘎直樂:
“,好玩!好玩!再舉高一點!”
吳老太氣得臉都黑了,好玩?等會兒有你們好玩的!
拎著兩個泥猴子大步走回家,進屋就往凳子上一坐,把兩人往面前一按,揚起掌就開揍。
“啪!啪!啪!”
唐雪的屁上結結實實挨了幾下,疼得眼淚當場就飆出來了。
唐冬在挨第一下的時候沒反應過還在笑,第二下落下,他“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吳老太揍完,把兩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小東西放開,這才去端熱水。
先給他們把臟得看不出的罩了,再擰了熱巾,一個一個按著把臉和手使勁了一遍。
唐雪的臉和手被得紅通通的,疼得直氣,但不敢吭聲。
收拾干凈了,吳老太手唐冬的腦袋,一下又一下,得他腦袋一點一點的:
“我跟你說多遍了?不許用尿和泥玩!臟不臟?啊?一尿味兒,聞不出來?”
唐冬捂著被的腦袋,一邊躲一邊哭:“那我……那我下次用水!”
“用水也不行!”
唐冬癟著,“……好吧。”
吳老太見他老實了,轉頭看向在一旁的唐雪,“還有你!”
吳老太指頭點過來,“太那麼大跑出去干什麼?等會兒又該不舒服了,發燒了咳嗽了,誰伺候你?
你爸媽寄回來的那點錢,夠你一年到頭吃藥的?”
唐雪低著腦袋,乖乖認錯,:“我知道錯了,下次不會了。”
捂著還在疼的屁,搭搭地眼淚,心里突然閃過一道念頭——原來剛剛心跳個不停,是要挨打了啊!
看來以後不能再玩泥了,就算要玩也不能讓發現,屁好疼呀。
許多年後,唐雪回想起五歲那年的夏天——原來,就是從這天起開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