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嫁,暫時。”安妮看向窗外,目落在天邊最後一抹余暉上,“我想先讀幾年書。伊迪斯說,倫敦有幾家出版社專門出版作家的作品,可以幫我聯系。我想試著翻譯幾本法語小說——我法語還不錯,您知道的。”
凱瑟琳夫人張了張,想說“孩子家拋頭面何統”,但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看到安妮說這些話的時候,蒼白的臉上浮起了從未見過的彩。
“隨你吧,”凱瑟琳夫人最終嘟囔了一句,“隨你吧。但我警告你,不許學那個班納特家的小丫頭寫什麼‘細菌’‘消毒’之類的東西。那些話傳出去,我們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安妮忍不住笑了。
“母親,細菌是真實存在的,不是伊迪斯編的。只是在小說里提到了而已。”
“不管真的假的,不許寫!”
“好好好,不寫。”安妮站起,走到凱瑟琳夫人邊,彎下腰,在額頭上親了一下,“謝謝您,母親。”
凱瑟琳夫人哼了一聲,沒有躲開,也沒有說話。
但的角,微微地上揚了。
那天晚上,安妮坐在書桌前,鋪開信紙,開始寫信。
第一封寫給伊迪斯:
“親的伊迪斯,你走了之後,羅新斯安靜了很多。
柯林斯先生來拜訪的時候,我母親居然覺得他太啰嗦了——以前從來不覺得。
你看,你的風格已經影響了所有人。
我跟我母親說了,以後不要再提我和達西表兄的婚事。
很不高興,但沒有反對到底。
我覺得在慢慢接這個事實。
謝謝你。
你讓我知道,我不僅僅是一個病人,我還可以是一個讀者、一個譯者、一個……活著的人。
等你的小說出版了,一定要寄一本給我。
你永遠的朋友,安妮·德·包爾”
第二封寫給伊麗莎白:
“親的伊麗莎白,你離開的時候我沒來得及送你,很抱歉。
我坐在窗前看著你的馬車走遠,心里空落落的。
你和伊迪斯是我這些年見過的最有趣的人。
漢斯福太悶了,柯林斯先生太啰嗦了,我母親太固執了——你們來的時候,我覺得空氣都是甜的。
聽夏特說,達西表兄向你求婚了。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拒絕。
但我想說,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在你這邊。(我母親如果看到這句話,大概會氣得把織針折斷。)
希你能常給我寫信。
我會認真回復的。
你的朋友,安妮”
寫完信,安妮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口。
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
安妮深吸了一口氣。
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覺得,呼吸是一件讓人愉悅的事。
......
莫里斯先生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面包店的香氣從樓下飄上來,桌上那盆天竺葵開得比上次更旺了。
但莫里斯先生本人的神狀態,跟上次見面時判若兩人。
上次他看伊迪斯的眼神,是一個老編輯發現新人時的好奇與審慎;這次他看伊迪斯的眼神,是一個淘金者發現金礦時的狂熱。
“班納特小姐,”他把一疊文件推到伊迪斯面前,手指微微發抖,“請坐,請坐。我們有很多事要談。”
加德納舅舅和舅媽陪著伊迪斯坐在一旁。
加德納舅媽的表比伊迪斯還張,手一直攥著提包的帶子;加德納舅舅則是一貫的沉穩,但眼睛里的出賣了他的驕傲。
莫里斯先生先拿出一張清單。
“您的第一篇小說《開局被嘲,我用科學揭穿一切》在連載期間就收到了大量讀者來信。我們統計了一下,總共有六百二十七封——這個數字對我們這種科普刊來說,簡直是一位上流作者才能帶來的況。有的讀者說被主角的勇氣,有的讀者說看完之後開始用皂洗手了,還有幾位醫生寫了長信,說您的‘細菌學說’雖然還沒有被主流科學界接,但您的推理非常彩,值得認真對待。”
他推了推眼鏡,翻開第二頁。
“單行本的出版權,目前有三家出版社在競爭。我替您選了最合適的一家——理查茲出版社,他們在科普讀領域最有經驗。條件是:首印兩千本平裝本,定價八便士;四百本裝本,定價三先令又兩便士。預付版稅一百三十英鎊,如果賣得好,後續加印再另行分。您覺得如何?”
伊迪斯拿起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一百三十英鎊的預付版稅,在現在的出版界算是不錯的待遇,尤其對于一個新人作者。普通小說家的第一本書能拿到五十英鎊就不錯了。
理查茲出版社開這個價,說明他們真的看好這本書的銷量。
“可以。”放下合同,“您說得海外版權和戲劇授權呢?”
莫里斯先生的眼睛亮了起來。
“海外版權方面,目前有國的兩家出版商和法國的一家表示了興趣。您也知道國際版權保護很弱,說白了就是——他們付錢買了,您就拿一筆;他們不付,您也拿他們沒辦法。但我盡量幫您談了。國那邊兩家分別出價七十五英鎊,一共一百五十英鎊,買斷國市場的出版權;法國那邊出價一百英鎊,包括法語翻譯版權。”
“兩百五十英鎊。”伊迪斯飛快地算了一下,“戲劇授權呢?”
“倫敦有兩家劇院對這個故事興趣,想改編舞臺劇。因為您的故事里有一個非常鮮明的‘科學戰勝愚昧’的主題,很符合當下倫敦觀眾的口味。我替您談了總共一百英鎊的授權費,外加票房分的百分之五。”
伊迪斯微微挑眉。
“票房分?”這是沒想到的。
一般的戲劇授權都是買斷,能談到分說明莫里斯先生確實花了功夫。
“您的故事值這個價。”莫里斯先生笑著說。
加德納舅媽在旁邊小聲問:“這些加起來一共是多?”
伊迪斯已經在心里算好了。
“第一本書的預付版稅一百三十英鎊,海外版權兩百五十英鎊,戲劇授權一百英鎊——加起來四百八十英鎊。但這還沒完,”看向莫里斯先生,“我信里提到的那篇新小說——”
“哦,對!”莫里斯先生從屜里拿出另一份合同,表比剛才還要興,“《臟才致病,一不小心屎到淋頭後我悟道了》——坦白說,這個標題我一看到就會買。它是《開局被嘲》的前傳嗎?”
“不是前傳,”伊迪斯面不改地說,“是另一條線的故事,主角還是一個用科學方法解決問題的。只不過這次的問題更……接地氣。講的是主角開場發生倒霉事後產生了一些思考,然後去到一個發疾病的村莊,村民們以為是詛咒,主角指出是飲用水被糞便污染,最後通過改良廁所和凈化水源除了疾病。”
加德納舅媽的臉微微搐了一下,顯然對“屎到淋頭”有些不適。
莫里斯先生連連點頭:“非常彩!非常彩!我們雜志社決定買斷這篇小說,據您現在的名氣,兩百畿尼。”
兩百畿尼換算英鎊,大約是兩百一十英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