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納特先生輕輕笑了一下。
“那你怎麼辦?你的學業誰來教?”
伊迪斯認真地想了想。
“霍頓小姐說得對,我已經不需要常規的家教了。我可以自學——倫敦的書店里有足夠多的書,我每一兩個月去一次,能買回來的都買回來。如果遇到不懂的問題,我可以寫信請教霍頓小姐,或者找其他學者。”
班納特先生贊賞地點點頭。
“爸爸,”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
“什麼?”
“如果有一天,我想去倫敦大學讀書——您支持我嗎?”
這個時代倫敦大學是剛立沒幾十年的大學,側重應用科學和新銳思想,被稱為平民大學,雖然跟傳統保守、注重培養紳士、英的老牌大學牛津、劍橋不能相比,但是伊迪斯確實也很想看看這個時代大學是什麼樣的。
班納特先生低頭看著,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手了的頭發。
“雖然還不夠完善,雖然社會上的議論還很多——但如果你想去,我不會攔你。”
伊迪斯用力地點了點頭。
晚飯的時候,班納特太太討論了兩位家教離開這件事。
的語氣帶著一種復雜的緒。
“霍頓小姐和布朗小姐要去倫敦,”班納特太太一邊切著盤子里的烤一邊說,“說是要搞什麼教育運,讓大學也收孩子。布朗小姐跟我辭行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那個姑娘以前多溫順啊,現在說起話來跟霍頓小姐一樣,一條一條的,比柯林斯先生還能說。”
“媽媽,”伊麗莎白了一句,“您不是一直覺得布朗小姐太溫順了嗎?現在有自己的主見了,您又不滿意。”
“我不是不滿意,”班納特太太放下刀叉,嘆了口氣,“我是……舍不得。們在這個家待了七八年,我看著們從陌生人變……變家里的一部分。現在們要走,我心里空落落的。”
簡出手,輕輕握了握母親的手。
莉迪亞倒是很高興:“那是不是以後就沒有人管我每天讀書了?”
“你想得,”班納特先生慢悠悠地說,“新的家教已經在路上了。而且我跟你媽媽說好了,這次請一位更嚴格的。”
莉迪亞的臉垮了。
凱瑟琳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了笑。
伊迪斯放下刀叉,輕聲說:“媽媽,我想給霍頓小姐和布朗小姐準備一份告別禮,到時候還得麻煩您幫我寄一下。”
班納特太太看著小兒笑了。
“行,”說,“你做什麼都行。”
那天晚上,伊迪斯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書桌前,鋪開信紙。
沒有寫日記,而是開始寫一封長信——寫給霍頓小姐。
“親的霍頓小姐:
我今天回到家,看到了您的辭職信。
說實話,我不意外。
我知道,朗伯恩這個小花園,困不住您。
您教了我七年多。
您教我說‘為什麼’。
為什麼人不能上大學?為什麼人不能有自己的財產?為什麼人必須結婚才能被社會承認?為什麼一個人的價值要用丈夫的年收來衡量?
質疑這個世界也沒有錯。
錯的是那些不肯改變的人,不是我們。
聽說您要去為千千萬萬個‘我們’爭取權利。
我為您到驕傲,也為曾經是您的學生而到驕傲。
霍頓小姐,我這些天一直在想——您到了倫敦之後,打算怎麼做呢?
我想了很久,有些想法,也許不,但我還是想寫下來給您看看。”
伊迪斯停筆,想了想接下來的容。
前世在大學里讀過權運相關的歷史,知道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爭取權利的各種策略。
有些是功的,有些是走了彎路的。
不可能把一百多年後的理論直接搬過來,但有些核心的、普適的經驗——關于組織、宣傳、聯合、策略——是可以適用的。
繼續寫道。
“第一,關于說話的方式。
我讀了一些書,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同樣一件事,用不同的方式說出來,人們接的程度完全不同。
如果您直接說應該和男平等,很多人會皺眉頭,覺得您在挑戰上帝的旨意、顛覆社會的基。但如果您換一種說法——的智慧和能力是這個國家一半的財富,如果把這筆財富浪費掉,英國就輸給了法國,也許那些反對的人就會想一想。
我在寫小說的時候,也用了這個辦法。
我不直接寫你要相信科學,我寫一個故事,讓讀者自己得出結論。
您要做的事,本質上也是在講故事——講一個關于公平、關于進步、關于英國未來的故事。把道理藏在故事里,比直接喊口號更容易讓人接。”
伊迪斯在這里停了一下,想起了前世學到的“框架理論”。
十九世紀的英國,直接挑戰父權制是不現實的,但把教育問題包裝“國家競爭力”“文明進步”“社會效率”等議題,就能爭取到更多的中間派。
“第二,關于‘誰來說’。
您和布朗小姐都是很有學識的人,但恕我直言——在這個社會里,為自己說話總是容易被攻擊為自私、為了自己的利益。如果你們能爭取到一些男學者、議員、甚至貴族夫人的支持,讓他們替你們說話,效果可能會好很多。
我聽說倫敦有些男學者本就在推教育改革——比如那些支持科學教育、反對古典教育僵化的人。
他們的目標和您不完全一致,但在大學應該改革這一點上是重合的。
您可以先和他們合作,再慢慢把向開放這個議題加進去。
找到盟友,哪怕是不完的盟友,比孤軍戰要好。”
這一點來自前世的社會運經驗——任何變革都需要建立廣泛的統一戰線,找到“共同利益點”而不是只談“別”和“道義”。
“第三,關于‘第一步’。
倫敦大學是1836年才立的,今年針對學生招生只有幾間房子,十幾個學生。很多人都覺得這是個笑話。但我覺得,這就是‘第一步’。
您不需要一步到位讓整個英國大學都對開放。
您只需要讓每個‘第一步’活下去、長大、證明自己。
等培養出第一批畢業生——們當中有人的績超過男生,有人發表了有價值的論文,有人為教師、醫生、作家——那時候,反對的聲音就會越來越弱。
所以,與其把力花在跟那些頑固的老教授吵架上,不如把力花在第一批學生的培養上。讓事實說話。”
“第四,關于報紙。
我最近跟莫里斯先生他們打道,發現報紙的力量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一件事,如果報紙上天天罵,大家就會覺得它不好;如果報紙上天天夸,大家就會覺得它好。
您到了倫敦之後,一定要跟那些愿意報道教育的記者保持聯系。
盡量別讓他們單純替您宣傳,而是給他們提供好故事——比如某個學生克服重重困難考上大學的故事,比如某個人在某個領域做出績的故事。讀者喜歡看故事,報紙需要賣報紙,您需要公眾支持,各取所需。”
“第五,關于錢。
說了這麼多高尚的事,最後說一個俗的——錢。
沒有錢,什麼都做不了。
培養學生的獎學金需要錢,組織活需要錢,租場地需要錢。
我聽說倫敦有一些慈善家一直在資助各種事業。
還有那些對同的有一定資產的人。
如果能讓們相信教育是一項值得投資的事業——就像投資鐵路、投資工廠一樣——們會愿意出錢的。
不要覺得談錢不面。沒有錢,理想就只是理想。”
伊迪斯寫完這一段,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現在的腦子里全是投資回報率——連寫這種信都不自覺地帶上了“投資者”的口吻。
想了想,覺得差不多了。
不能寫太多,寫太多就不像一個未年孩的信了。
但也不能寫太,寫太就浪費了這次表達的機會。
繼續寫道:
“第六,關于你們自己。
最後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霍頓小姐,您和布朗小姐都是終未婚的。在這個社會里,不結婚本就是一種挑戰。很多人會因此攻擊你們——說你們沒有家庭、不懂,說你們因為自己嫁不出去才要搞這些歪門邪道。
這些話很傷人。
但我想告訴您:不要在意。
您的價值不取決于您是否結婚,而取決于您做了什麼、改變了什麼、留下了什麼。
您教我的那些東西,我永遠不會忘記。
現在您要去幫助更多的人了。
我相信,很多年後,那些因為您而能夠走進大學校門的孩們,會謝您。
而您會不會因為不結婚而被街坊鄰居議論——到那個時候,沒有人會在意。
因為您做的事,比結婚這件事意義大得多。
您永遠的學生,伊迪斯·班納特”
伊迪斯寫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猶豫了一下,沒有加上“這是我的一點淺見”之類的客套話。
霍頓小姐了解,知道不是一個喜歡客套的人。
這封信里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心實意想說的。
至于霍頓小姐能聽進去多——那是霍頓小姐的事了。
然後又給布朗小姐寫了差不多意思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