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
謝琢玉不明白。
他待棠梨不夠好麼?
錦玉食供著,爹娘厚待著,從不當尋常下人對待。
就算是養條狗,這麼多年,也該養了罷。
可偏偏不安分。
外院是什麼地方?
沈臨淵在,慕清辭也在。
一個個都是江湖上爬滾打出來的外男,一個深宅院的妾室,跑去那里做什麼?
穿那樣一裳,梳姑娘家的發髻,是要給誰看?
致利己的謝琢玉想起自己原是不想管的。
他這輩子改自己的命就夠了,一個奴婢,死也好活也好,關他什麼事。
可偏偏他改變了自己結局後,便鬼使神差地想起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是他自己犯賤,非要手撈一把,結果人家本不領,還奉違地跑出來上桿子往這群人面前湊。
不知道會被這群人害得死無全尸嗎?
當真是天生會勾引人的蠢貨。
既然養不,也別怪他不留面。
是夜。
地窖里的燭火只燃了半截,影昏昧,將墻壁上的水痕照得像無數條蠕的暗影。
棠梨蜷在角落里,上不著寸縷,雪白上爬滿了麻麻的蠱蟲,烏黑油亮的鞘翅疊著,在腰窩、肩胛、頸側緩慢地挪。
不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更不敢開口說話,生怕哪只蟲順著的口鼻鉆了進去。
棠梨只能著黑暗中那道模糊的人影,眼里盛著哀求的淚,明知無,卻還是徒勞地祈求著。
謝琢玉坐在幾步之外的圈椅里,蠱蟲與他相連、意識相通,他能清清楚楚地到此刻的每一寸戰栗。
脊背繃的弧度、腰腹細的痙攣、甚至那因為恐懼而驟然收的孔。
怕極了。
向來是怕這些東西的,府里有誰不會害怕呢?
謝琢玉看著棠梨咬得泛白的,看著蟲子們在鎖骨上緩慢爬過時整個人不斷後的可憐模樣。
他并沒有興起半分憐憫之心。
他甚至在想,這副樣子,是不是比對著那些外人笑的時候,順眼得多。
他不。
他謝琢玉清楚地知道他從來只自己。
吃過的虧不會認,過的氣不能忍,背叛更是奇恥大辱。
就像他的那些弟弟們,一個個在父王面前獻討好的時候,他已經在替他們選好了結局。
一個棠梨,一個妾室,他不直接殺了,已經算是手下留。
一連三日。
棠梨被那些蠱蟲嚴加看管著,連一口水都喝不上。
蜷在地上,干裂得起了白皮,眼眶深陷,整個人像是被去氣一般。
每一只蠱蟲的蠕都在提醒自己正在一個怎樣卑賤無助的境里。
謝琢玉偶爾會來看。
他走進地窖時,手里也會偶爾端著茶水點心。
棠梨聽見聲響便會掙扎著抬起頭來,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朝他爬去,用自己那僅存的尊嚴換取活下去的吃食。
“世子爺……奴、奴婢知錯了……”
謝琢玉有時候被哄高興了,便會將手中的茶盞微微傾斜,幾滴涼水順著干裂的滲進去。棠梨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恩賜,拼了命地仰起頭去接,頭發出咕咕的吞咽聲。
謝琢玉就在那吞咽聲里居高臨下地看著,聽著這令人渾舒爽的聲音,覺得這樣也好。
若一輩子學不乖,他就這樣關一輩子。
棠梨這輩子、這皮、這雙眼睛,都得是他的。
喂不的狗,打斷關在籠子里,也就算了。
……
可惜,關了不到三日。
棠梨就逃了。
地窖里那些蠱蟲一直著肚子,都忍著沒有過。他還盤算著再關幾天,等徹底了骨頭,等那群人走了再放出來。
可現在?
三日。
他已經知道是誰帶走了。
靠一個從小被豢養的蠢貨,是逃不出去的。連府城的城門朝哪邊開都不一定分得清,更遑論悄無聲息地避開滿府的蠱蟲耳目。
謝琢玉想起花廳里那兩個抱拳稱謝的背影,想起他們臉上那副恩戴德的模樣,忽然覺得一陣作嘔。
他待他們還不夠好嗎?
可他們是怎麼回報他的?
拐了他的人,跑了。
怒意從口深涌上來,滾燙的、腥甜的,那種被戲耍的覺幾乎讓他瘋魔。
他媽的。
他媽的。
他又一次被耍了。
幾個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里冒出來的所謂天命主角,堂而皇之地走進他的王府,吃他的、用他的。
然後像東西的老鼠一樣,溜得干干凈凈。
一腥甜從間涌上來,謝琢玉沒住,彎腰一口鮮噴在地上,染紅了那些爬過棠梨的蠱蟲。
整個南昭沸騰了。
所有的苗寨在同一夜收到了這位世子的命令,寨子里的青壯年傾巢而出,扛著土獵槍、舉著火把,沿著每一條山道、每一水域,展開了搜捕。
所有城鎮的城墻上滿了四張通緝畫像,緝拿的賞金更是高得驚人。
可一連十日。一無所獲。
那些人有如人間蒸發一般,連一片角都沒留下。
謝琢玉起初還能告訴自己,不過是多費些時日,他等得起。
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臉卻一日比一日難看。
那些蠱蟲開始躁不安,在他翻涌嘶鳴,他的經脈里像是被灌了一鍋沸水,氣息走的越來越,丹田深乃至頭顱深。
走火魔。
這四個字在他心頭,像一記悶雷。
他不得不把搜尋的事暫且擱在一邊,趁著自己還有一線清明,分出力去尋當初教他道法的那些師父。
他在那些老頭子的幫助下,才勉強將那即將潰堤的修為重新收攏回去。
可他心里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一日找不到人,便一日不下這口怨氣。
怨氣不平,遲早還是要魔。
他暫時找不到他們。
謝琢玉便將怒火發到了所有人上。
是南昭的所有人。
平民百姓。
員富商。
凡是看不順眼的,紛紛喂了蟲。
而得知這一切的南昭王,唯恐引火上,將自己進了王府最深的那個院落,再沒有出來過。
不過,讓謝琢玉意外的是,這幾人竟然大張旗鼓地出現在了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