⑦
謝琢玉立刻讓人緝拿，這些日的煩躁這才消失了不。
他對著銅鏡看了一眼自己的臉，蒼白了些，但也無妨。
他頗為平靜地大廳主位上坐下來，已經開始該如何整治這群人。
片刻後，院外傳來雜的腳步聲，還有擔架抬的聲響。
謝琢玉放下茶盞，目落在廳門，然而進來的先卻是一副擔架，上面靜靜躺著一個人——棠梨閉著眼，面灰白，沒有一點，像是在昏迷中也被什麼東西折磨著。
沈臨淵站在擔架旁，神疲憊而復雜，抱拳道：“世子殿下，實在沒了辦法。棠姑娘不知因何原因，原本好好的，可這兩天卻突然日日噬心之痛，痛到昏厥，我們試了所有法子都不住，這才不得已主暴行蹤，只求世子殿下施以援手。”
謝琢玉盯著擔架上那張灰敗的小臉，一時有些發昏。
噬心之痛。
他們不知因何原因。
他親手種下的同心蠱，他豈能不知那是什麼滋味？
謝琢玉的雙肩微微抖起來，他的聲音起初很輕，然後忽然拔高、撕裂，變一陣大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正廳里來回激，他卻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眼角連淚花都笑出來了。
他用手指著沈臨淵，又指了指地上跪著的幾人，笑得前仰後合：“你們是的什麼人啊？你們求我救？你們拿什麼份來求我？嗯？”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那張妖異的面容上換上了從未有過的猙獰之：“你們知道為什麼疼嗎？是我。是我種在上的蠱。背叛了我！不我了！所以蠱在咬的心，在懲罰！活該！你們把帶回來——”
他陡然噎住，頭涌上一腥甜，猛地噴出一口鮮，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
那濺在棠梨蒼白的臉頰上，順著的眼角落下來，像一滴紅的淚。
“殿下！”一直守在偏廳的幾個老者同時搶步上前，有人按住他的肩，有人一掌抵在他後心，將滾滾力渡進去，制住他竄的魔氣。
“殿下，穩住心神。”這幾位老者怕極了，這家伙格古怪。走火魔，不僅會害了他的命，說不定還會在他死前害了南昭百姓的命…
險些走火魔的謝琢玉跪倒在地，雙手撐在冰涼的地磚上，間發出低沉的嗬嗬聲。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那些老者才松出一口氣，緩緩退開。
謝琢玉抬起頭，眾人卻皆是一驚，不自覺地退後一步。
因為男人的鬢邊不知何時垂下了一縷雪白的發，那白從發一直蔓延到發尾，還在以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鋪開，片刻便白了頭。
“你們——憑什麼——替求我？”
他停在沈臨淵面前，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男鬼在耳語。
“你們以為，你們是誰？”
謝琢玉并沒有救棠梨，反而將所有人打了大牢。
只不過，棠梨竟然沒有人敢，就這麼放在大廳之中。
謝琢玉似乎有些瘋魔了，一時也沒有離去。
一連三日，謝琢玉不吃不喝，就這麼看著昏迷的棠梨。
也不知道是在折磨誰。
直到第三日，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謝琢玉的生母親，南昭王妃，李氏。
李氏將粥遞到謝琢玉面前，謝琢玉沒有作，只好將粥一點點地喂給了昏迷的棠梨。
謝琢玉冷眼看著這一切，卻沒有阻止。
李氏著淚，哭訴道：“我不明白了，怎麼能鬧這個樣子？小兩口有什麼事好好說便是，何必鬧得如此難看？”
“你這孩子，從小就是個子獨的。對什麼都不興趣，一心鉆研道法，當年，一看見棠梨這丫頭便挪不開了眼。求著我，將收你院中。若是我知道會是孽緣，我說什麼都不會同意。”
“我什麼時候求您了？”謝琢玉冷眼看向母親，只覺得在胡說八道。
李氏搖頭，用帕子揩了揩眼角：“怎麼不算求？那丫頭的父母本就存了心思，不打算讓孩子一輩子做僕役，正等著下一次大赦，好求了奴籍。咱們王府里不管事都是這樣盤算的。他們求到我面前來，我原也打算允了。可你倒好，不知從哪兒聽來了風聲，天天往我院中跑，日日都要問起那丫頭一句。你當然是沒有哭鬧，你是世子爺，你小的時候就知道端著架子呢。可我是你親娘，你那點心思，我能看不出來？”
李氏接著說道：“你莫不是不肯承認你對這丫頭的心思？你小時候，我跟你父王原本打算給你訂一門親事。你那樣的子，我總想著找個人陪著你，免得你愈發孤僻。可你始終不肯。我說了好幾家，你都拿話推了。後來我約覺出些苗頭，你不知怎麼知道棠梨對貓過敏，便讓整個王府都了貓，連你父王心的那只貍奴，都連夜送到了莊子上。我那時候便想，這王府上下幾十口人，你可曾替哪一個人想過這種事？”
“還有你十六歲那年，你父王說要送你去京城求學。你本來都應了，臨行前卻忽然改了主意，說南昭水土養人，不去了。我那時候還當你舍不得你那幾個道法師父。後來才知道，那幾日棠梨正病得厲害，你怕你走了，沒人照看。”
李氏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你院子里伺候的人難道了？非要你親自守著？你那點心思，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這麼多年，我親眼看著那孩子跟你同吃同住，你待比待我這個親娘還要仔細。吃栗子，你便讓廚房時時備著，久而久之，連你自己都喜歡吃了，你何時是貪的人。玩鬧，你便由著滿府里跑，連規矩都不讓學。府里有哪個丫頭比還自由灑？還不都是你一手養出來的、慣出來的？”
謝琢玉攥了扶手，指節泛白。
李氏這番話像一鈍針，一下一下地扎進他心口那個他一直不肯的地方。
他想說“不是”，想說“您想多了”，想說“我不過是順手養著罷了”。
可他發現自己竟然一個字的反駁都說不出來。
那些記憶像是被灰塵覆蓋的舊，此刻被人一件一件地翻出來，攤開在日下，無所遁形。
謝琢玉垂下眼，盯著自己攤開的十指，看著指腹上那些細的蠱紋，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是了。是什麼時候呢？
他是什麼時候給棠梨種下同心蠱的？
謝琢玉這才猛然想起，是有一日棠梨在他面前念起了什麼翩翩君子淑好逑，問他翩翩君子在何方？
氣得他過了幾日，便用一只價值萬金的蠱蟲和老蠱婆換來了同心蠱。
還有那該死的謝叔懷，竟然整日跑到世子院中晃悠，有時甚至還要和棠梨攀談兩句，簡直是司馬昭之心。
他一時忍不住，所以才……
李氏終于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看著他鬢邊的白發：“兒啊，你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如今這副模樣。你不這丫頭？你一頭黑發都熬白了，你跟娘說你不？”
謝琢玉坐在那里，他看著榻上面蒼白的棠梨，看著母親滿臉的淚痕，終于了，卻是極輕極啞地吐出一句：“那為什麼要跑？那為什麼會被噬心？”
就算他又怎麼樣？
的心已經不在他這里了。
李氏著淚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將他鬢邊那一縷白發別到耳後，輕聲道：“是你把關起來，拿蟲子嚇，不給飯吃，換作是誰，都要跑的。棠梨被你養了這麼多年，如何能這種苦，便也一時想岔了。等你救了，再好好地養一遍，又何妨？你們的日子還長著呢。娘還等著你們給娘生個胖孫兒呢。”
謝琢玉的目重新凝聚，那里面終于又有了神采。
他低頭看著懷中昏迷的棠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蜷在他臂彎里像一只被雨淋的雀。
片刻後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說給後抹淚的李氏聽，還是說給自己聽：“是啊，那就再養一遍吧。”
……
半個月後，南昭王府地牢的鐵門終于被打開。
沈臨淵、慕知遙、林檸、慕清辭四人被兵押著一路穿過長街，到了府城門外才被解了綁繩。
城門下，領頭的兵面無表地揮了揮手：“有多遠滾多遠。從此以後，南昭不歡迎你們。”
林檸著被麻繩勒出紅痕的手腕，四下張了一圈，又踮腳往城門里看了好幾眼，終于忍不住急道：“棠梨呢？說過要和我們一起闖江湖的！”
話音剛落，一鞭子破空甩來，帶著凌厲的勁風直撲面門。
慕清辭眼疾手快，側一步擋在林檸前，那鞭梢著的肩頭掠過，在袖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裂口。
“你個平民，竟然敢直呼我們世子妃的名諱，討打！”那兵收了鞭子，面鐵青，眼中帶著幾分真切的怒意。
沈臨淵心頭猛地一沉，連忙上前賠笑，好話說了一籮筐，又暗中塞了一袋沉甸甸的銀兩過去，將那兵拉到一旁低了聲音問：“這位爺，棠姑娘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只是想知道是否安然無恙，并無他意。不知……”
兵掂了掂手中的銀袋，神這才松了幾分，冷哼一聲道：“世子妃怎會不安全？世子妃與我們世子爺青梅竹馬，自一起長大，分豈是你們這些外人能比的？如今世子爺已經稟明朝廷，不日便要正式大婚，聘禮都送進王妃院中了。這是我們整個南昭的喜事。我知道你們都是有大本事的，但是你們還是快些走吧，莫要讓我們這些百姓的難做。”
兵的語氣里帶著些後怕，“你們是不知道我們之前過的是什麼日子。”
四人聞言，臉皆是難看到了極點。
沈臨淵沉默良久，回頭了一眼南昭府城那高高的城門。
這天下終究是姓謝的。
南昭世子是皇親，蠱通神，權柄在握，他們要帶走棠梨，無異于以卵擊石。
沈臨淵垂在側的手攥又松開，最終只沉沉嘆了口氣，低聲道：“走吧。”
四人終究還是灰溜溜地離開了南昭。
來時滿懷俠義之心，去時卻差點連自己都沒保住。
又過了一個月，沈臨淵幾人在路上輾轉前行，忽然接到了一封從京城快馬送來的詔令。
當今天子，也就是謝琢玉的堂兄，竟然要召他們京面圣。
幾人匆匆趕到京城，在書房里跪了整整一個時辰，天子只說了一件事：讓他們將這段南昭的經歷寫話本，付梓刊印，廣傳天下。
年輕的皇帝坐在龍椅上，語氣隨意：“話本寫好了，每月提前送一份到南昭去，給世子妃賞玩。這可是我那個堂弟開了金口，朝我這個哥哥求的。苦了他們一家，替我謝氏鎮守蠻夷，我怎麼能連這點要求都不應？你說是吧？沈卿。”
沈臨淵伏在地上，額頭著冰冷的金磚，忽然覺得背後一陣寒意竄上來。
多麼可笑，他們拼命降妖除魔，到了皇室眼中，不過是一番消遣。
可他只能是沉沉叩首：“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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