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
馬車沿著長安最繁華的街衢一路行去，外頭人聲喧嚷，賣聲、車馬聲、嬉笑聲混一片，模模糊糊地進來。
車廂里頭，卻是死一般的沉寂。
觀瀾就坐在假裝閉眼休息的崔疏月對面，直勾勾地盯著看。
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從微的眼睫，又游到還有些紅腫的上。
那平日是極淡的，如今卻被人親得發紅，像的櫻桃，著一抿還能滲出來。
再往下，領口雖重新攏好了，可頸側那點紅痕，到底沒遮全，刺眼得要命。
觀瀾只覺著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刀，又酸又漲，痛得他幾乎要嘔出來。
“那人說的什麼婚約，可是真的？”觀瀾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沒料到的沙啞。
崔疏月聽見觀瀾發問，也再不敢裝死，睜開眼。
看見了觀瀾。
眼前的年哪里還有平日那副鮮野的模樣。
他眼眶通紅，鼻尖也是紅的，被自己咬得發白。
他那樣直勾勾地過來，得心頭一。
的觀瀾，何曾有過這樣委屈的時候？
崔疏月本就是個純良的子，此刻見夫郎這般，再想起自己今日做下的事，愧疚不已。
避開觀瀾的目，低聲道：“不過長輩之間的戲言。但如今……”
沒有說下去。
可那一句“但如今”，已經說明了一切。
但如今，他們二人已經生米煮了飯。
但如今，那曾經的一句戲言，再不是能輕輕揭過的了。
觀瀾多聰明的人，哪里聽不出的話外之音。
他子向後一仰，重重靠上車壁，只覺得後腦勺有什麼東西突突地跳，整顆頭都要裂開。
他想殺人。
想把那個賤子拖出去，拔了舌頭，剁了手腳，扔進最下等的窯子里去。
可他也知道，他不能。
因為他看見了崔疏月的樣子。
那樣為難，那樣愧疚，那樣要將他供起來、小心翼翼的模樣。
這人從來不會為自己爭什麼，唯有不得旁人苦。
子善，又重。
沈阿欒再錯，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分，崔疏月本下不去手，也撇不干凈。
若他此刻拒絕，若他今日當真把那沈阿欒置了，恐怕他與崔疏月之間，才真的是完了。
觀瀾閉上眼，又慢慢睜開。
他到底也是宮中出來的，縱使只有十幾歲，再驕橫，也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賭不起這個“離心”的後果。
“先讓他住在府中吧。”觀瀾皇子半是強，半是哀求，“以後的事，以後再議。我們這才新婚多久？你難道真的要打我的臉嗎？”
崔疏月一怔，旋即便被這話說了。
是啊。
與觀瀾婚，滿打滿算不過三月有余。
若此刻便要納夫，傳出去，觀瀾還有什麼臉面？
他是皇最寵的皇子，生來便沒過半分委屈。
已經對不起他了，又如何能再傷他？
并且聽觀瀾的語氣，是打算放沈阿欒一馬了。
沈阿欒做出如此錯事，能護他不死，已經是盡力了。
“那就這樣吧。”崔疏月點了點頭，聲音下來，帶著真切的歉疚，“觀瀾，我對不起你。”
觀瀾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可這一聲冷哼，聽在崔疏月耳里，卻像是得了赦令。
挪過去，想一他的手，又想起這雙手今日才掐過自己的脖子，到底還是沒出去，只低低地道：“我以後，定會好生待你。”
觀瀾不看。
他怕自己一轉頭，便又要歇斯底里。
半晌，他才極輕地嗤了一聲：“你只要給我招些人，便是待我好了。”
話雖如此，他到底還是反手握住了崔疏月垂在一旁的指尖。
握得很，像是怕一松手，這人便又要被哪個賤子勾了去。
崔疏月任他握著，沒有回。
此刻心里已經了一團麻。
對觀瀾的愧，對沈阿欒的債，還有那子被下藥後不由己的驚惶，全攪在一，的腦袋了漿糊。
那時子發熱，眼前發花，一切都是由著沈阿欒主導的。
那種滋味，說不上多痛，卻像是一層層的水，將整個人吞沒。
最令後怕的，是當時竟半分也彈不得。
那覺，就像是被人強了一樣。
著實可怖。
觀瀾攥著的手，忽然道：“我不怪你。”
他頓了頓，語氣冷下來，“可今日的事你也瞧見了。你人在外頭，邊一個得力的人都沒有。若今日不是被那賤……”
他生生把那個字咽了回去，改口道，“若不是沈阿欒，換作旁人，你可有半點自保之力？”
他說得在理。
崔疏月著他，認可地點了點頭。
“明日起，我再給你添幾位強力壯的侍，隨跟著。如何？”
崔疏月略一猶豫，終究還是應了。
一來，今日確是怕了；二來，此刻對觀瀾有愧，實在不愿再拂他分毫；三來，對沈阿欒不過是兒時的分，實在談不上男之。
見應下，觀瀾才勉強扯了扯角。
馬車轆轆前行，不多時便到了皇子府。
沈阿欒本還滿心期許地跟著，以為自己能就此住進主院，或至、能離崔疏月近些。
可誰知，進府之後，別說是崔疏月的寢室了，他連主院的門都不曾得進。
一個面白無須的侍迎上來，不冷不熱地朝他欠了欠，說了一句“沈郎君請往這邊走”，便領著他七拐八繞，穿過幾道垂花門，最後停在了一極僻靜的偏院里。
那院子倒也干凈，一應用度也齊全，只是離主院隔得遠，人也。
沈阿欒不是傻子。
他知道，這是觀瀾皇子在防著他。
可他到底沒有發難的機會。
那侍把人領到之後，略一代，便帶著人走了。
院門從外頭被合上。
聽在沈阿欒耳里，卻像是一道判決。
他咬了咬牙，回屋坐下，恨恨地踢了踢屋中的木椅。
“你等著。”他輕聲道，“這才第一天，小爺我不急。”
這一夜，主院里卻是另一番景。
崔疏月照例去沐浴。
可這一次，觀瀾又不由分說地跟了進來。
水汽蒸騰中，崔疏月幾乎是被他按在池邊，從頭到腳，洗了一遍又一遍。
崔疏月自知有愧，便格外溫順。
閉目仰頭，任觀瀾擺布。
的子浸在熱水里，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水珠順著致的鎖骨下去，過那平坦的小腹，再往下，便沒水中，人不見。
觀瀾手執巾，從脖頸開始，一下一下，極慢極慢地，像是要把崔疏月上的污穢全部掉。
他洗得極仔細，尤其是的頸側、手腕、腰間，那些被旁人過的地方。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直把那些痕跡都洗得發紅，甚至有了砂才肯罷休。
這一晚，崔疏月又累又愧，只由著觀瀾擺弄，半是縱容，半是贖罪。
可到了後半夜，這文人到底撐不住，著嗓子求他，說好觀瀾，明兒還要當值。
觀瀾這才放過，將整個人圈在懷里，以一種近乎占有的姿勢，沉沉睡去。
第二日，觀瀾便進了宮。
他徑直去了後宮，見了他的父後徐氏。
“父後，”觀瀾不悅道，“你給我的都是些什麼人啊？那暗衛，簡直就是個木頭。他就在宅子外頭看著，明明瞧見了，卻不知沖進去攔著，反而先跑回來報信。駙馬都被人下藥了，等他來報，黃花菜都涼了！我要他有何用？”
徐氏聽罷，面上也是一陣尷尬。
他勸道：“這些人，都是從你長姐那邊調來的。手自然是極好的，只一點不好，就是太直，太認死理。你說的那暗衛，我已置過了，莫要再氣。”
“罰他有什麼用？”觀瀾憤憤地說道，“真正我難的，還住在我和駙馬的府里呢。父後，你說，我該如何是好？”
徐氏自然是向著自己兒子的。
他雖從未經歷過這些爭風吃醋的事。
皇與青梅竹馬，登基後更是獨寵他一人，哪里會有這些糟心事。
可到底是做父親的，聽兒子了委屈，心中也厭惡起那沈阿欒來。
“不如，讓你長姐去敲打一下駙馬？讓莫要再生旁的心思。”徐氏提議道。
“那不是駙馬與我離心了嗎？”觀瀾很不滿意，“我缺的是駙馬的愧疚嗎？我缺的是把那個賤……把那個人從我府里趕出去的法子！”
“觀瀾，”徐氏皺了眉，“你是個皇子，別把那些污言穢語掛在邊。”
觀瀾抿了抿，不吭聲了。
徐氏嘆了口氣，到底心疼兒子，沉片刻，道：“既如此，不如讓你阿姐來拿個主意。你阿姐見多識廣，又最是疼你，想來定有法子。”
要他自己去驚他的皇，那是萬萬不能的。
皇日理萬機，已經夠累了，他實在不愿他的妻主再為兒這些瑣事煩心。
可李鈺不一樣。
這個長自便極有主見，又最護著觀瀾，這事兒找，倒正合適。
此刻，李鈺恰在宮中。
他才散了朝，又閣議了會兒事，正從紫宸殿出來，便有侍來傳話，說徐皇夫與觀瀾皇子有請。
李鈺到了的時候，上還穿著朝會時的太朝服。
他先朝徐氏行了一禮，又看向觀瀾，笑道：“怎麼這個時辰還賴在父後這里？可是又闖了什麼禍？”
觀瀾撇了撇，沒有作聲。
李鈺也不在意，自在一旁坐下，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并且似乎本不知道昨天發生的事，對觀瀾道：“對了，我前幾日得了個蜀地的廚子，手藝不錯，特意記著弟妻是在蜀中長大的，原本想請來東宮用飯，結果說你在府中等著，不肯留。倒是我這做太的比不上你這新婚夫郎。”
觀瀾皺眉，這最後一句怎會如此奇怪？
太怎麼會拿他和自己作比？
可還沒等觀瀾想通這句，他的心神就全被另外一詞痛擊了。
李鈺繼續說著，輕笑著搖頭：“不如這樣，我把那蜀中的廚子送到你府上，也好讓弟妻嘗嘗家鄉味。到長安這些年，怕是久未吃過了。”
蜀中。
這輕飄飄兩個字，正好捅進觀瀾心窩子里。
他的臉登時一僵。
昨夜那口沒咽下的氣，仿佛又被這“蜀中”二字勾了起來。
蜀中，蜀中，該死的蜀中！
崔疏月那點青梅竹馬的舊，全都生在蜀中！
觀瀾想發怒，可眼前坐著的是他的親姐姐、當朝太，于于理，都發作不得。
他只能死死攥著袖口，把那子火生生下去，臉上的笑卻是掛不住了。
徐氏看出他不對勁，輕輕咳了一聲，將話接了過去，三言兩語，把昨日的事原原本本地又講了一遍。
李鈺聽完，拿起茶盞，緩緩地抿了一口。
他面上不聲，只那握著茶盞的手指，不自覺地輕快敲擊著杯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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