⑦
話說自打那日離了長安,眾人便一路向江南而去。
此去要行陸路五日,再改水路兩日。
旁人皆當這不過是尋常公差,只崔疏月自上馬車那一刻起,心里便沒來由地往外泛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最古怪的一樁,便是一上馬車就發困。
初時只當自己前些日子累狠了,到底不是鐵打的人,便由著那倦意漫上來,眼一閉,也就睡過去了。
可一連幾日,竟是回回如此。
剛一上車,人都沒坐穩,那陣沉甸甸的困意便如山來,連眼皮都撐不住。
待到李鈺至驛站將喚醒,方才悠悠轉醒,可醒來之後,又覺得後頸、腰背酸痛,渾骨頭像是被什麼碾過似的。
怕是馬車顛簸。
崔疏月暗中安自己在車上打盹,到底不比床上
如此一想,倒也不疑有他。
後來了水路,換乘船,崔疏月原覺得這一下總算能好些了。
船上有房,房中自有床榻,總不會再那顛簸之苦。
誰承想,不出意外的,到底還是出了意外。
竟暈船了。
那暈船之癥來得又兇又猛,一個素日里還算是穩當的人,吐得七葷八素。
船行了小半日,便再也撐不住,只能抱著個木桶,伏在榻上,吐得死去活來。
那腹中本就沒什麼吃食,到後來,連酸水都嘔盡了,只覺著嚨里像被刨過一般,火辣辣地疼。
縱使如此,那子還是一個勁兒地往上泛惡心,像是要將膽都一并嘔出來。
這般模樣,竟驚了太李鈺。
平日里李鈺在這船上的正事是極繁的,自離了長安,他手里那折子便沒停過。
這會兒卻不知是誰去報了信,不到片刻,李鈺便推門進來了。
他裳都未換,眉頭擰著,眼里是不住的焦灼。
一見崔疏月這副將死不死的模樣,立刻快步走到榻邊,見人抱了起來。
“怎麼回事?”他沉聲問侍從,語氣里已帶上幾分不悅,“船行了這才多會兒,便吐這樣?隨行的太醫呢?太醫來!”
那侍從忙不迭地去了。
李鈺也不避忌,一手攬過崔疏月的肩,將半扶半抱地穩在懷中,另一手接過下人遞來的溫水。
那手穩穩當當地抵在邊,一點一點地喂喝下去,又拿帕子,極妥帖地替拭角。
等太醫來瞧過,說是并非大癥,不過是素日弱,又兼連日勞累,如今再經水路顛簸,便發了暈船之癥。
李鈺的臉這才稍緩了些。
太醫開了些清神的藥湯,又囑了幾句飲食上的注意,便退下了。
崔疏月此時已經吐得半條命都沒了,哪里還顧得上什麼君臣之別。
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水里撈出來的,渾虛,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李鈺讓靠,便靠;讓喝水,便喝。
後來李鈺又命人熬了薄荷水來,勉強咽下幾口,那翻涌的惡心才總算勉強被下去一些。
李鈺仍半扶著,那掌心一下一下地替順著背,熨帖得。
“你這子,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換條路線。”李鈺低聲道,“下個口岸,我們便走陸路吧。”
崔疏月一怔,隨即連連搖頭:“別。長痛不如短痛。水路雖難,到底快些。陸路又要多耽擱幾日,我……”
想起這幾日睡馬車的腰酸背痛,心里便先怯了三分,“我是一刻也不想再那苦了。”
“明日便到了最近的碼頭。”李鈺道,“我們開船已經一整天了,若那時轉陸路,不過比水路多走一日。你如今飯也吃不下,水也喝不下,若是再強撐著,恐怕人先垮了。觀瀾可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好好照顧你。你如今這般,教我的心也跟著難。”
這最後一句,他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粒火星,正落在崔疏月心口那堆枯草上,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的心也跟著難?
什麼“的心也跟著難”?
你這說得是什麼話!
能聽嗎?
這話……怎麼聽,都不像是一個做姐姐的對弟妻說的話。
崔疏月腦中忽然極快極地閃過這些天來李鈺種種親近之舉。
馬車上替披,驛館里與同桌而食,那日還曾借著扶下車,極自然地握了許久的手……
原只當太這般人,行事不拘小節。
可如今細想起來,倒有些古怪了。
又想起,這位太殿下,至今未曾娶親。
堂堂一國儲君,姿容出挑,才德兼備,滿長安多俊彥趨之若鶩,卻遲遲不肯立太夫。
坊間雖有些傳言,但多是說太殿下眼極高,非太平不與家。
可崔疏月此刻回想,心里卻忽然冒出了一個更人頭皮發麻的念頭。
該不會……有磨鏡之好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順著的脊梁骨往上爬,一路鉆進了後腦勺里。
崔疏月咽了咽口水,幾乎是出于本能地,把子往旁邊挪了挪。
即便此刻虛弱得要命,還是撐著坐直了些,與李鈺拉開了半尺距離。
李鈺似乎渾然不覺。
他甚至順手搬了把椅子,在崔疏月榻前坐下,讓人把折子、墨盒、朱筆全都抱了來,就那樣在崔疏月艙房里,不不慢地理起了公務。
崔疏月心里咯噔一下。
“太殿下,”清了清嗓子,聲音仍有些虛,“我這里已經好上許多了。您公務繁忙,實在不必……”
實在不必留在這里,你怎麼不走還賴在屋子里了?
李鈺聞言,會心一笑:“我就留在這兒吧,今夜我們君臣同枕而眠。也免得你再出什麼問題,無人及時發現。”
同、枕、而、眠?
瞪大了眼睛,直直地著李鈺,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人。
那雙清凌凌的眸子里,此刻全是藏不住的驚懼與不可置信,甚至還有一微不可察的鄙夷。
可李鈺只是笑著,氣定神閑,不避不讓。
崔疏月被那目看得發,只得偏過頭去,佯裝打量窗外的江景。
可實際上,的視線卻不控制地,又一點一點地、地,溜回到了李鈺上。
李鈺此人生的確是極好的。
量修長,比尋常子還要高出大半個頭。
他的樣貌與觀瀾有七八分相似,卻因了那高的鼻梁與斜飛鬢的眉眼,平白多出幾分觀瀾所沒有的英氣。
那英氣并不糲,反被通清貴的書卷氣住了,溫溫地攏著,像一柄了鞘的劍,鋒芒斂。
只偶爾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出一點人膽寒的來。
可這樣一個人,卻偏偏……有磨鏡之好?
崔疏月一時想了神,連眼神都忘了收回來。
“崔弟妻?弟妻?”
李鈺連了兩聲,才如夢初醒,慌慌張張地收回視線,里胡應道:“何事?”
“莫要一直盯著我。”
“哦哦哦。抱歉,一時、一時神了。”
李鈺聞言,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玩味。
他放下手中折子,微微傾,似笑非笑地過來:“哦?那崔弟妻覺得,我比觀瀾如何?”
崔疏月一張臉騰地漲紅了。
從前總聽人說太殿下生端方,不茍言笑,可怎麼一出了長安,這人說話倒像是撕下了什麼遮布似的,一句比一句直白,一句比一句不避人。
再遲鈍,到了此刻,也總該覺出些不妙來了。
這人,分明是對存了旁的心思。
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可也沒有告訴能男通殺啊?
這樣的福分,崔疏月是一點也不想要。
可看破了,又能如何?
如今跟著太出行,押車的、護衛的、伺候的,七七八八加在一起,全是太的人。
帶的那兩輛馬車上,只有兩個車夫還算家僕人。
至于這船上,從船工到婢,哪個不是李鈺自己找來的?
便是喊破了嚨,也不會有人聽見一句。
說不定惹怒了李鈺,把自己沉了江連個尸都找不到。
崔疏月也不是沒聽過那些有磨鏡之好的人。
這世道龍、磨鏡,有些地方并不算什麼稀罕事。
長安城里甚至有那講歪理的,說什麼無傷——想到哪兒去了,連忙打住。
只是,不論旁人如何,自己是萬般不能接這等事的。
一個清清白白的探花,正經娶了夫郎的人,若與當朝太攪到一,什麼統?這也太荒唐了。
可艙房里曖昧的氣息卻越來越濃了。
崔疏月實在不住,也不想回答李鈺的問題,借口說口發悶,想去外頭氣,便逃也似的出了艙房,只把李鈺一人留在了里面。
外頭江風正盛。
江面開闊,兩岸青山如黛,緩緩地向後退去。
風從東面刮來,帶著水汽和一點遠山的涼意,撲在臉上,總算將那幾近窒息的燥熱吹散了些。江風獵獵,崔疏月始終卻沒有回屋的意思。
只是在江面上,這早晚上終究是冷的。
太一落,江面的風便像是浸了冰,直往人骨頭里鉆。
在甲板上站了不到半個時辰,四肢已凍得發僵,也烏了。
再倔強,也抵不過此等大風,到底還是灰溜溜地回了艙房。
房的燈已經點了。
那豆大的火苗在燈罩里跳著,將滿艙的寒氣下去些許。
李鈺坐在床邊,他已經了外袍,只著一雪白的中,長發散了下來,松松地垂在肩頭。暖黃的打在他臉上,將那本就俊的廓映得愈發和,似似男。
他聞聲抬頭,朝笑了笑:“回來了?外面冷吧,快些洗漱安置。”
崔疏月垂下眼,從嚨里極小極輕地“嗯”了一聲。
不敢與他對視,也不敢去接他的話,只低著頭,草草洗漱完畢,便逃也似的滾到了床的最里邊。
將子一團,背對著外頭,把被子抖開,嚴嚴實實地裹住自己,從下到腳尖,不一隙。
然後一閉眼,調整呼吸,做出一副早已睡的模樣。
李鈺在床邊站著,看著崔疏月把自己裹了個繭,不由得輕笑出聲。
他也沒多說什麼,抬手滅了燈,掀開被子的一角,極自然地在外側躺下了。
黑暗之中,那香爐里沒再添香。
今日,他故意沒有放安神香。
李鈺閉著眼,卻沒有睡。
他側耳在枕上,著旁那人極力制的呼吸。
那呼吸輕而淺,卻并不平穩,像是害怕驚什麼。
一詭異的的愉悅,從心底深涌了上來。
這真是一對夫妻。
李鈺這樣想。
過了不知道多久,旁那呼吸終于慢慢平了下去。
燭火已滅,艙里靜得只聽見窗外濤聲。
李鈺緩緩側過去。
他出手,就著窗外進來的那一點月,將在角落里的那個人,連同上裹的被子一起,一把攬了懷中。
兩人的在黑暗中嚴合地在一,像是月亮抱住了另一月亮。
他的一只手環過的腰,另一只手從頸下穿過,將整個人圈在懷里。
下抵在的發頂,鼻息就落在的發間。
他到懷里的人,那呼吸猛然一。
可仍然沒有“醒”。
只是渾僵,僵得像一塊木頭,連都不敢一下,只有那掩藏不住的心跳,隔著薄薄的料,咚咚咚地撞在他膛上。
李鈺的角,在黑暗中慢慢彎了起來。
他偏過頭,用蹭了蹭的發頂。
他到崔疏月細微的抖,于是壞心思地,將那只環在腰間的手,輕輕往上一探,攏住了那一團。
果然,懷里人的呼吸徹底了。
一聲嗚咽,瞬間從嚨深溢出來,短促而抑,但剛出了聲,便又被自己死死咬了回去。
可還是不肯“醒”。
不過,李鈺沒有再做更進一步的事。
他深知,得太,只會把人急了。
再說了,那幾日馬車上他早就把除了不該做的全做了……
他現在要的,是一點一點地得寸進尺,逃不得,拒不得,也喊不得。
就像現在,明明還是清醒的,卻不敢做什麼,只能裝睡,任他為所為。
“真乖。”他無聲地了,下又在發頂蹭了蹭。
艙外,月亮漸漸了雲中,只留下一點慘白的,從窗里進來,恰落在床帳上。
看那廓,正是一雙疊的人影,如共寢的鴛鴦,又如藤蘿纏樹,死死地、分毫不肯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