⑨
崔疏月生無可地癱在床榻之上,只覺得此生從未如此荒唐。
外面早已天大亮。
李鈺不知何時就起了,輕手輕腳地穿戴妥當,吩咐了侍幾句,便出門理他的鹽政去了。
那腳步聲漸行漸遠,終至不可聞。
崔疏月一面覺得這事荒唐,一面又不得不承認,李鈺這副子,確實比觀瀾那樣的小年要人得多。
可饒是如此,崔疏月還是僵了許久,然後將手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昨夜的事和話,零零碎碎地在腦中浮出。
“我以男子之,能坐太之位,是母皇一力為之。要不惜一切代價,把這江山傳下去。這其中最大的變數,便是我生不出子嗣。”
崔疏月那時昏昏沉沉,早被這人用皇權的餌、用那樣滾燙的懷抱、用一腔混雜著脅迫與求的瘋勁給纏得了方寸。
子立于世間,誰不想要一個堂堂正正的前程?
因尚皇子而絕了仕途,被困在那四方天地里,面上不說,心底到底是有憾的。
皇決心如此,可見這皇位,是非要傳給李鈺不可了。
并且這件事還得替李鈺瞞住,否則那可是要殺頭的。
而李鈺是男人,生不出孩子。
大綏的子,與男子歡之時,可以自己決定是否孕。
從前與觀瀾在一,觀瀾年紀小,又驕縱,總覺得那孩子氣未的年,未必能擔起做父親的責任,便從未應允過。
觀瀾倒也不曾強求,也覺得是自己還不夠,于是越發嚴格要求起了自己,只等崔疏月哪天應允。
昨夜本也是不肯的。
可李鈺在耳畔一遍一遍地說:“你若為我生一個孩子,那孩子無論男,都是這大綏未來的主人。你會是他的母,我是他的父。崔疏月,你那樣聰明,該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他那些話,像裹著的鉤子,如此得人心弦。
的孩子,會是普天之主……
崔疏月那時意迷,又兼這些日子被得久了,自尚皇子以來那滿腔的不甘、才華無施展的郁結,被這句“大綏未來的主人”一勾,便如野火燎原,再難收拾。
于是,便同意了。
如今清醒過來,那點貪念便如見了的鬼影,倏忽散了。
如今捂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只覺得自己肯定是鬼迷心竅了,此刻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自己無法給出代的人。
觀瀾。
終究還是沒抵住皇權的。
什麼清冷純良,到頭來,崔疏月也不過是個貪圖權勢的俗人罷了。
竟有些不敢回長安了。
在杭州的余下日子,崔疏月以養病為名,幾乎閉門不出。
李鈺倒是極有耐心。
他不再,白日里忙得不見人影,偶爾回府,也只遠遠地一眼,遣人送些東西來。
可就在這拒與迎之間,崔疏月只覺自己和李鈺的關系越發奇怪了。
就像一條被水草纏住的魚,越掙扎,沉得越快。
回程時,照舊沒有與李鈺同乘。
等一行人抵達長安時,皇子府門前,觀瀾早早便候著了。
一月未見,年似乎清減了些,下尖了一點,一雙桃花眼卻在下馬的一瞬亮得驚人。
“妻主!”他撲上來,也不顧這是在府門外頭,當著滿街的僕從車馬,一把便將崔疏月抱了個滿懷。
他先是笑,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觀瀾皇子把臉埋進頸窩里,貪婪地嗅著上的味道,又是說“你怎麼瘦了”,又是說“你可有想我”,鬧得崔疏月忘記了所有的忐忑,只反手抱住他,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
“想。怎麼不想。”崔疏月低聲道。
這話說出口時,竟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便在此刻,後傳來一道恰到好的笑聲。
李鈺不知何時已下了馬車,正立在不遠的車轅旁,笑容地著這一幕。
他負手而立,日從側面打過來,愈發襯得他眉眼深秀,通清貴。
“弟妻,看來是真想家了。”李鈺含笑開口,語氣和煦如春風。
滿府的人只當這是太與弟妹的尋常寒暄,紛紛陪著笑。
崔疏月的脊骨卻一節一節地僵直起來。
能到李鈺的目,順著的後頸,繞過環在觀瀾腰上的手,最終落在小腹。
其實崔疏月心里不是沒盤算過。
想要的最好的結果,其實簡單得很,吃了不認人。
那圖的,只是這孩子能帶來的東西。
至于孩子的爹是誰,又何必在意?
孩子要,孩子爹,最好從來就沒存在過。
可如今,看著李鈺那副模樣,崔疏月忽然就覺得,自己這算盤怕是打不響了。
回府之後,崔疏月果然對觀瀾百般溫,較之從前更甚。
觀瀾吃的,便命人變著法做,夜里也不再拖著去書房看書了,只陪他在院中納涼,說些江南的見聞。
而那沈阿欒依舊住在偏院里。
從前崔疏月見了他,總覺得有愧,難免心幾分。
可自江南回來後,像是生怕再對旁人好一點,便更進一步對不起觀瀾似的,對沈阿欒也疏遠了不。沈阿欒幾次想湊上來,都被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沈阿欒回了偏院,他抬頭天,長安的雲得低,像是要下雨。
各位敏銳的他忽然沒來由地覺得,有什麼比他想象中更壞的事,已經發生了。
而這頭,崔疏月既回了長安,那東宮的差事便不能不去。
李鈺待,看似與從前無異,議事時也依舊溫和得,可只要殿中只剩下他們二人,那些規矩禮數,便都了擺設。
初時還想躲,送完文書便走,便行匆匆離去。
可李鈺總有法子和“巧遇”。
到後來,也不躲了。
知道自己反正也躲不掉,而且孕這件事遲早都要餡,到時候還得指著他收拾爛攤子。
于是那“”二字,便從抗拒,變了不便聲張。
從不不愿,變了半推半就。
而李鈺總從背後抱著,手指挲著的小腹,滿意地道:“快些有消息吧。”
不過月余,征兆終是顯了出來。
先是聞不得油腥。
早膳擺上來,那盤平日里最喜歡的菜,只瞧了一眼,胃里便一陣翻江倒海,捂著就沖了出去。
觀瀾嚇壞了,扔了筷子就去扶,又連聲請大夫。
那老大夫搭了脈,又細問了半晌,才捋著胡子笑道:“恭喜殿下,駙馬大人這是有喜了。”
觀瀾先是呆立了許久,隨即,那雙桃花眼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妻主!你有喜了!”他高興地在原地轉了好幾圈,又不敢去抱,只圍著打轉,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最後,他把小心翼翼地扶回榻上,自己半跪在榻前,仰著臉看,歡喜得聲音都發了:“你怎麼不與我提前說?難道是要給我驚喜?疏月,我要做爹了!”
觀瀾沉浸在巨大的歡喜里,只當是這回到江南一趟,妻主念了他的好,才愿意為他孕。
子愿意為男子孕,這是何等的榮耀!
長安城中的貴夫郎們,哪個不是求著家里的妻主空出時間為自己生兒育?
可那多是婚多年才能求來的。
他觀瀾不過新婚幾月,便能妻主心甘愿為他綿延子嗣,這不是盛寵是什麼?
他高興得睡不著覺。
大半夜里,也會忽然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件外袍就往庫房跑,說要把給孩子的小裳、長命鎖全尋出來。
崔疏月攔也攔不住。
崔疏月只那樣看著他在燈下翻箱倒柜,心里卻越發的惶恐。
到底干了什麼!
那陣子,闔府上下都被觀瀾調派得團團轉,唯恐崔疏月不適。
沈阿欒聽說了,也遣人送了一籃紅皮子來,說是討個吉利。
觀瀾本不待見他,可手不打笑臉人,又看在崔疏月有孕的份上,只人收了,到底沒給他臉看。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崔疏月似乎因為過于惶恐,害喜也嚴重起來。
吃什麼吐什麼,人眼見地瘦了下去。
觀瀾急得不行,恨不能把全長安的名醫都請來。
一日,他借著請安的機會,又去了一趟太醫院,找到那常替崔疏月診脈的婦科圣手,事無巨細地詢問起來。
“殿下,駙馬大人這一胎,約莫是兩月余左右。胎象尚淺,需得好生調養,不宜勞,也不宜氣。”那太醫躬著,如實稟報。
觀瀾點頭,又隨口問了一句:“照日子算,是我妻主回長安之後就有的吧?我就說,那時總犯困,原來是有了子……”
那太醫面遲疑,躊躇半晌,才低聲道:“回殿下,下不敢妄言。只是照脈象看,駙馬大人這一胎,怕是、怕是比回長安時還要早了一些。”
早了一些。
觀瀾臉上的笑意僵在角。
他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清:“你、你說什麼?”
“下是說,這胎雖然月份尚淺,但約莫是回長安之前就有的。”那太醫不敢瞞,只把頭埋得更低。
觀瀾的腦子“轟”地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太醫院的。
那太醫的話翻來覆去地在腦子里響:回長安之前就有的,回長安之前就有的。
回長安之後,日日在他邊。
若說同房,自然差不多日日也是有的。
可為什麼偏偏多出那一個月?
他得去東宮,要當面問一問明明說好替他看住妻主的阿姐,知不知道疏月在江南,到底都干了些什麼。
東宮。午後。
廊下的人不知都去了何,靜得出奇。
那扇半掩的書房門里,約約出些聲響。
觀瀾的腳步越來越近,那聲音便越來越清楚。
是料的聲,是帶著抗拒的嗚咽,還有一個他悉到骨子里的、此刻聽起來卻如驚雷一般的聲音,正低低地笑著。
“別扭了,乖。你肚子里可還有我的孩子……讓我再抱抱吧。”
“李鈺、你放手!會有人……”
“不會有人來。我早已把人都遣走了。你若再,我可要親你了。”
“你無恥!”
“是,我無恥。可你偏偏懷了我這個無恥之人的種。崔疏月,這難道不是你同意了的嗎?做人不能太貪心,既要又要。”
觀瀾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他聽了片刻,忽然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眼里只余下一片紅。
他發瘋一般,一腳踹開了那門。
門後,他的阿姐,正把崔疏月按在書案上。
男人的襟微散,崔疏月鬢釵橫,臉上又紅又白。
而那個人,那個他喊了十幾年“阿姐”、大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此刻敞開的領口里,分明是男人的頸骨。
那結,那平坦得不容辯駁的口……
“李鈺!”觀瀾尖出聲,像一只被瘋了的,“你個畜生——!”
他撲了上去。
兩人登時扭打在一。
書案立刻被掀翻了,筆墨紙硯散了一地,茶盞落地,摔得碎。
觀瀾被寵多年,哪里是自習武的李鈺的對手?
不過幾個回合,便被李鈺扭著胳膊,反制在地。
“放開我!我是你弟弟!你敢我!”
“弟弟?”李鈺輕笑一聲,幾乎殘忍地冷哼一聲。
他俯下,著觀瀾的耳畔,慢條斯理地道,“既知自己是弟弟,便該知長有序。”
“你能給什麼,我的好弟弟?要權無權,要勢,也是我和皇給你的。這般驚才絕艷的人,難道不該良禽擇木而棲?跟了我,能一步登天;跟了你,便只能一輩子困在府里,做一個被人脊梁骨的駙馬。只有你這個妒夫,才會這般困住子。”
崔疏月靠在書案邊,不明白兄弟兩人之間怎麼就鬧這個樣子了。
當真是荒唐。
其實,兄弟二人同嫁一的事,在這世道并不算罕事。
大綏子三夫四郎,本是古制。
莫說尋常富貴人家,便是那京中的世家高門,兄弟同室共侍一妻的,也聽過不。
有的乃是從小一長大,彼此是親姊妹兄弟,嫁過去後,反倒比旁人更和睦些。
正因如此,對這如今的局面,倒也更能接些。
不過崔疏月知道,這樁事錯就錯在,沒能提前告知觀瀾。
也不敢告訴啊,哪一個是惹得起的?
“觀瀾……”崔疏月憂心李鈺力道太大了,把的好觀瀾傷著了。
觀瀾慢慢抬起頭,著。
那眼神里滿是委屈和難以置信,最後都化了一汪再也兜不住的淚。
“妻主,”他啞著嗓子,憤憤道,“跟我回家。”
李鈺沒有看崔疏月,只低頭理了理袖口,淡淡道:“今日留在東宮。的子,不得折騰。你且回去。過兩日,我派人送回府。”
“李鈺!”觀瀾尖聲哭喊,聲音都劈了,“是我的妻主!你憑什麼——”
“憑懷的是我的孩子。”李鈺抬眼看向一旁也想要跟著觀瀾走的崔疏月,這句話警告其實警告了兩人。
觀瀾終于沒有把崔疏月帶走。
他被李鈺喚來的兩名侍半扶半拖地送出了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