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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後!”觀瀾跌跌撞撞地撲進去,泣不聲,“父後,李鈺他騙了所有人!他本不是人,他是男的!他欺負了疏月,他還疏月有了他的……”
徐氏本在理著一束新采的梔子,聞言,手里的花“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先是震怒,繼而不可置信,最後,在觀瀾斷斷續續的哭訴中,臉一點一點地變得復雜。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眼神忽然變得清明,又忽然變得,“陛下當年說什麼也要立鈺兒,卻又不肯讓鈺兒儲夫納侍。我竟不知……我竟不知……”
話到後來,他竟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的陛下竟然肯為他做到如此地步,這也不說明了他如今縱使年老衰,可依舊是陛下最的人嗎?
那笑聲里很是得意,聽得觀瀾骨悚然。
“父後,你得幫我!他一個男人,怎麼能當太?這是欺君!是政!”
“欺君?”徐氏抬起眼,看向自己這個從小生慣養的小兒子,眼里滲出一種觀瀾從未見過的冷意,“欺的是誰?當今皇,你的母皇。這事兒,從頭到尾都清楚,是一手辦的,連我都不知道。你去告誰?告你自己的親娘?還是告那唯一能替天家繼承皇位的親哥哥?”
觀瀾如遭雷擊,他不明白一向寵他的父後會說出這種話來。
“聽我的話,此事一個字也莫往外傳。否則,不是你,整個觀瀾皇子府,還有那崔疏月,全都得跟著陪葬。”
徐氏站起來,走到觀瀾面前,手理了理他散的鬢發,語氣又忽然了下來,帶著幾分作為父親的無奈與心疼,“傻孩子。你當我不疼你?只是事到如今,不能意氣用事啊。”
“可是妻主……”觀瀾又要哭,被徐氏按住肩頭。
“放心。”徐氏安道,“崔疏月肚子里的,事關重大,如今誰都不能。等這一胎落穩了,我豁出這張老臉去求陛下,讓準崔疏月也規規矩矩與你孕一次。你是明正娶的夫,還能一輩子只生你哥哥的不?至于那崔疏月心里有沒有你,若沒有你,回長安後怎會對你那樣好?只是……”
徐氏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自己竟然看不崔疏月此人了。
他越想,越覺得心驚。
論才華,崔疏月固然是有的。
可這天下有才華的子還了麼?
單單清河崔氏一族,哪一年不出幾個名京華的才?
而崔疏月,一個仕未、尚了皇子便斷了前程的庶,手里的權柄,幾乎等于無。
難道一個人,就算才華沒有用武之地,也能單靠著一副好相貌,攪風雲?
到底給他這兩個兒子灌了什麼迷魂湯?
觀瀾愣愣地聽著,完全沒有聽進去。
他只聽出了父後不幫他。
這個認知像一桶冰水,將他從頭澆到了腳底。
可他不甘心。
憑什麼?
既然同樣是男子,那李鈺又憑什麼能一定即位?
觀瀾回到皇子府,閉門不出。
三日之後,他開始問政。
滿長安都傳,觀瀾皇子像是變了個人。
他開始結文人,問策名士,甚至在自己府中設起了講學。
他讀鹽鐵,讀漕運,讀兵部那些枯燥繁復的邊關邸報。
此事天下為文人不齒。
可那又如何?
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他若不往上爬,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崔疏月被李鈺一點一點地奪走。
他必須爭。
像他那位好哥哥說的那樣,良禽擇木而棲。
可這梧桐樹,憑什麼不能是他自己?
當然,這期間總不了有人譏諷,說一介深宮皇子,不安分守己,偏要學著干政,是不知天高地厚。
這些話,說得都不好聽。
皇對此,卻始終不發一言。
旁人不知,皇是何等人?
這兄弟二人之間那點醋海生波,哪里能不知?
皇此刻心有些復雜,恨不得將害得兩兄弟鬩墻的崔疏月砍了,一時也任由觀瀾如此行事了。
可就在這時,一直當鵪鶉的崔疏月似乎有幾分政、治敏銳度,忽然有了作。
崔疏月先是離開了東宮,回到了皇子府。
那一夜,誰也不知在觀瀾房里說了些什麼。
第二日一早,觀瀾便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東宮門口。
他依舊穿得招搖,一襲海棠紅的宮錦袍子,腰間系著雙魚佩,下微抬,目中無人。
他大搖大擺地了李鈺的書房,也不等人通傳。
彼時李鈺正與屬議事,見這尊活佛進來,眉梢便是一跳。
觀瀾也不客氣,徑自尋了張椅子坐下,二郎一翹,拿眼橫著李鈺,里道:“好姐姐,我了。”
滿殿屬面面相覷。
李鈺知道來者不善,只揮了揮手,屏退左右。
人走後,觀瀾更來勁了。
他把茶盞往李鈺面前一推,道:“管你是好姐姐,還是好哥哥。我要喝茶,你倒。”
李鈺不怒反笑,問他:“你今日倒是不怕我了?”
觀瀾卻不答,只拿眼睛往門口瞟。
李鈺順著看去,卻見崔疏月不知何時也來了,正站在門邊,又當起了那鵪鶉。
一淺青的裳,低眉垂目,束手立著,像是個局外人。
可就是這只看似無辜的鵪鶉,昨夜不知用什麼法子,把這只張牙舞爪的小豹放了出來。
李鈺一下子就明白了。
這人,最是無恥。
從東宮離開,又推著觀瀾來東宮,來來回回,便宜攥了滿手。
誰也沒明選,卻兩個都占下了。
這天下,怎會有這般無賴的人?
李鈺心里這樣不滿地想著,手卻已經提起了茶壺。
淡青的茶水注杯中,發出極輕極清的一聲響。
他端起來,送到觀瀾手邊,臉上甚至帶著點溫和得的笑,聲音平穩:“弟弟請用。”
觀瀾接過去,得意得眉都要飛起來。
如此,兩夫一明一暗,便這麼不倫不類地維持了下來。
李鈺于朝堂之上,只手提攜崔疏月,替掃清障礙,步步為營。
觀瀾則在府中,以正夫之姿,持外。
世人對此自然是不知的。
他們只知,大綏歷朝歷代,駙馬皆不得仕。
可這一朝,卻獨獨破了例。
崔疏月以駙馬之,主東宮,一路從一個小小的中舍人,做到中書舍人,做到給事中,又尚書省,歷三部,終至宰輔之位。
是《大綏書》中,第一個以駙馬之而位列三公的人。
後世有史家評曰:“崔疏月者,探花之才,鸞之姿。其為人也,清冷似月,純良近迂。然觀其一生,前有皇子傾心,後有太賞識。榮寵之盛,千古僅見。豈曰才華無用?其用也,不在朝堂,而在君心。”
也有野史筆記不無曖昧地寫道:“崔相晚年,府中常蓄兩夫,一為觀瀾皇子,烈如火,每一提及之事,必與人爭;一為天家極貴之人,諱莫如深,凡崔相有所求,無有不應。時人皆道崔相手腕了得,得盡了便宜。然崔相嘗自言:‘某不過被迫罷了。’”
——完——
番外:
而就在兩夫定下名分的年末,東宮傳來喜訊。
太李鈺“生”下一。
皇觀之,龍大悅。
那孩子生得雕玉琢,一雙眼睛像極了崔疏月,清凌凌的,看起來就是極聰明的。
皇抱著,竟是老淚縱橫,當即便擬了詔,立為皇太孫。
賜名,李昭。
“昭”,日明也。
皇說,愿這孩子的降生,能照得大綏千秋萬代,河清海晏。
這孩子冠的是母姓,排的是皇家族譜,喚李鈺為“娘親”,卻喚觀瀾為“二爹爹”,世人也只以為是皇家姐弟深罷了。
旁的,一概不究。
這期間,唯有一人,最是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他看著那兩個男人一左一右,把崔疏月夾得不風,心中又妒又恨。
他沈阿欒,聰明絕頂,又在那勾欄瓦舍里練出一雙利眼。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淪落長安,為這盤棋里最早的一顆子,絕不只是機緣巧合。
他也不是沒想過爭。
可一個無依無靠、還沒過了明路的小倌,拿什麼去和天家兩個嫡出的兄弟爭?
他若貿然鬧起來,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可若是不爭,他又怎甘心?
于是,在一個月清淺的夜里,沈阿欒終于尋到了機會。
他打聽到李鈺下朝回宮的必經之路,待那車仗將過,他閃而出,跪在了當道。
“草民沈阿欒,有樁舊事,想與太殿下說一說。”
李鈺掀簾,睨他。
那目冷冷的,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偏又有點意思的螻蟻。
沈阿欒被那目一刺,反笑出聲來。
他生得本就,月下更添三分楚楚。
如今破釜沉舟,倒別有一番怪異的艷,像一株開在廢墟里的罌粟。
“殿下難道不好奇,我當年一個罪之子,是怎麼從蜀中,流到長安,又那麼巧,落進了崔姐姐眼里?”
李鈺的瞳孔極快地一。
他看向沈阿欒,正了些,眼里竟慢慢浮起幾分欣賞。
“你倒是比你那強撐的出,要有趣得多。”李鈺說。
沈阿欒笑了起來。
“殿下若不想崔姐姐知道,當年是誰把我送到跟前的,便也讓我,分一杯羹。我不求一樣的待遇,只求也能在崔姐姐前上那一兩面,如何?”
李鈺沉默。
他打量著面前這個看似弱,實則明頂的男子。
不可否認,沈阿欒有幾分小聰明。
但李鈺當然可以殺了他。
以他的勢力,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倌無聲無息地消失,比死一只螞蟻還容易。
但他又想到觀瀾,那個如今正日日膨脹著野心、以正夫自居、將崔疏月護得嚴嚴實實的弟弟。
弟弟的確分走太多太多崔疏月的目了。
崔疏月偏著年紀小的觀瀾。
而他李鈺,又占著什麼好呢?
不過憑著權勢和自家兒,才得了那些半推半就的順從罷了。
讓這些不知所謂的男人去爭吧。
他冷眼看著沈阿欒,忽然生出這樣一個極溫吞、極的念頭。
爭得越狠,崔疏月越會知道,這世上只有他李鈺,才是唯一的選擇。
“想分一杯羹?”李鈺慢慢勾起角,那笑意不達眼底,“也不是不行。”
他命人向皇子府遞了個信。
說東宮今夜新得了些宮燈樣式,想請崔中舍人過去,幫忙擬幾句燈謎。
觀瀾看了信,本要推了。
想念自家兒的崔疏月卻道:“不過去一個時辰,我不留宿。”
觀瀾這才不不愿地放人。
可崔疏月不知道,前腳剛出府,沈阿欒後腳便也從偏院的小門,悄悄地跟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