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一早,姒家的馬車停在一座府邸門前。
永寧侯府的門楣比尚書府還要氣派幾分。
朱漆大門上鑲著碗口大的銅釘,門口兩尊石獅子張牙舞爪。
姒嫣扶著菱荷的手下車,還沒進二門就聽見里頭的笑聲。
永寧侯府的丫鬟引著穿過回廊,進到賓席位。
三月天氣,桃花開得正盛,艷艷一片在水榭邊上。
七八個貴圍坐在石桌前,見進來,眼神齊刷刷掃過來。
坐在主位上的是永寧侯府的大小姐沈明珠,笑著沖招了招手。
“喲,姒小姐來了!快來坐,給你留了位置呢。”
手指了指對面空著的石凳,語氣熱絡得恰到好。
“可巧了,方才我們正說起你呢。”
留的位置是在男席的最中間,所有人一轉頭就能看見。
姒嫣面不改地走過去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自若。
“說我什麼了?”
沈明珠和旁邊的工部侍郎家三小姐趙懷寧換了個眼神。
趙懷寧拿團扇掩著笑,聲音從扇面後面綿綿地飄出來。
“說姒姐姐真有義,三年了還守著那樁婚事呢,真是讓人。”
“可不嘛!”
沈明珠接過話頭,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所有人都聽見。
“就是不知道宮里頭那位,領不領這份啊?”
水榭里的談笑聲全都停了下來,端茶杯的不端了,搖團扇的不搖了。
連池邊的風都識趣地收了力道,桃花瓣落在水面上無聲無息。
沈明珠很滿意這個效果。
刻意等了兩秒,才不不慢地補上最後一句。
“姒小姐,你那位未婚夫在宮里三年了,可曾托人給你帶過一句話?”
姒嫣端著茶杯的手沒,指尖卻在杯沿上微微收了半分。
三年。
整整三年。
托父親塞進去的銀票加起來夠在京城買半座宅子。
連累金釵都當了。
可江佑澤一個字都沒給遞出來過。
有時候半夜睡不著,躺在床上盯著帳頂想——他為什麼不給遞消息?
是不方便?是怕連累?還是他就不想讓等?
也許那個吻對他來說,就真的只是一個句號。
“人家忙著呢。”姒嫣放下茶杯,拿帕子了角,聲音平靜。
“宮里的差事多,哪有空天天給我寫信。”
原本安靜的水榭響起幾聲抑的竊笑。
“差事?”沈明珠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眉挑得老高。
“他在宮里能有什麼差事?倒夜香還是刷馬桶啊?”
滿座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前仰後合,有人拿帕子捂著肚子,有人笑得直拍桌子。
菱荷站在自家小姐後,攥了拳頭,眼眶都紅了。
姒嫣沒笑,也沒惱。
把帕子疊好放在膝上,抬頭看著沈明珠,認認真真地說了句。
“他十六歲就中了狀元。”
笑聲戛然而止。
沈明珠的笑容僵在臉上,角了。
端起茶杯想掩飾,才發現茶杯已經空了,只能尷尬地放下。
在座的哪個不記得?
那一年殿試放榜,江佑澤十六歲,狀元及第。
街夸那天,他騎著一匹雪白的駿馬從正門出來。
緋袍銀帶,帽宮花。
打在他臉上,滿街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說這哪里是狀元郎,分明是天上掉下來的謫仙人。
沿街的酒樓茶肆里滿了看熱鬧的人。
樓上樓下,窗戶全開著,大姑娘小媳婦全探出半個子。
有人往他上扔帕子,有人往他馬前撒花瓣。
有人當場就紅了臉,回去之後茶飯不思了好幾天。
那一年京城香帕的價格漲了三,因為全扔到他上去了。
在座的這些貴里頭,有多人當年也往他上扔過帕子?
可他始終冷冷,對誰都淡淡的,唯獨對姒嫣親昵特殊。
那會兒們眼紅得牙。
背後說姒嫣上輩子怕是救了整座京城。
祖墳冒青煙都不夠,得祖墳噴火才能得了這麼一個人。
如今江家倒了,滿門抄斬,家產抄沒。
江佑澤廢了,了奴籍,充了廷。
這份福氣就了們里最大的樂子。
當年眼紅得越厲害,如今笑話得越起勁。
好像把姒嫣踩下去,就能證明自己當年沒有被那個人無視過。
不是自己不夠好,是那個人眼瞎。
“狀元又如何?”趙懷寧冷哼了一聲,把扇子往桌上一拍,打破了沉默。
下抬得高高的,語氣里滿是不屑,“現在還不是個——”
“是個什麼?”姒嫣轉頭看,杏眼彎彎的,笑得比桃花還好看。
所有人的目都看向趙懷寧,等當這個出頭鳥。
“趙小姐,說呀。”
趙懷寧張了張,到底沒敢把那兩個字說出口。
姒嫣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掃過水榭里的人。
有人低頭假裝喝茶,有人扭頭假裝賞花,沒有一個人敢跟對視。
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理了理擺站起來。
“各位慢慢聊,我去賞花。”
扶著菱荷的手沿著水榭邊的石子路往前走,脊背得筆直。
走過回廊拐角,確認後沒人跟來,一屁坐在太湖石上,拿帕子捂住了臉。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菱荷趕蹲下來,仰著臉急急地說,“小姐您別哭——”
“誰說我要哭了!”
姒嫣把帕子猛地扯下來,出一張漲得通紅的臉。
的眼睛紅紅的,眼尾泛著意,是咬著牙沒讓它掉下來。
“我那是氣的!”揪著帕子往太湖石上狠狠一摔。
“刷馬桶?說江佑澤刷馬桶?”
站起來原地轉了兩圈,擺掃得地上的落花飛。
“哥沈明安考了四回鄉試都沒中舉,哪來的臉說江佑澤!”
“小姐您消消氣,”菱荷手去拽的袖子,著嗓子急急地勸。
“萬一被人聽見——”
“聽見就聽見!”姒嫣上這麼說,聲音還是立刻低了八度。
“我都忍了們三年了——”
“姒小姐怎麼也在這?”
後傳來一道男聲,帶著恰到好的驚訝和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