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歇,十里洋場,外間街道車燈如織。
金璇宮舞廳,暖香浮,穹頂水晶燈銀芒閃爍,折出一片迷離斑斕。
前方大舞臺上,一束追落下,穿著亮片長的歌扶著立式麥克風,紅輕啟。
“一陣風來一陣雨,雨打了……”
歌聲隨著爵士樂隊的伴奏緩緩開,婉轉唱起時下滬海風靡的《雨》。
舞臺之下,一圈圈卡座沿著舞池散開。
賓客或是倚卡座舉杯閑聽,或是吞雲吐霧,或是低聲頭接耳。
酒氣、香水氣、雪茄煙霧混在燈影里,滿目都是滬海奢靡繁華。
霎時,廳門幾名著白襯衫黑馬甲的侍應躬引路,恭敬地引著一行人。
一行踏貴賓專用回廊,徑直走向大廳視野最好的前排主卡座。
為首的男人一深墨軍裝,肩章鎏金凜冽,將本就拔的形襯得愈發英銳。
赫知彥骨相生得清峻,二十五歲的男人,眉眼已再難尋當年京平學堂里的年氣。
他眉骨高,鼻梁直,一雙黑眸沉靜如潭,薄不笑,伴著克制的冷翳,并不似尋常軍閥獷,甚至仍有幾分讀書人的斯文。
他側跟著曲副,後金璇宮的東家金三爺,一暗花緞面長衫,老于世故。
另幾名滬海員,商界顯貴,皆亦步亦趨跟在後,臉上堆著客套笑意。
如滬海商會副會長,碼頭貨運行東家,銀行經理,地產洋商,還有警務系統里的幾位人,都借著替新任警備司令接風的名義來了。
瞬間,這一卡座便了全場目匯聚的中心。
酒過兩巡,話也漸漸多起來。
赫知彥長疊,後背未完全陷沙發,只略略向後倚著。
不斷有人端著酒杯上前道賀接風,言語間滿是阿諛奉承,也有商人試探地旁敲側擊打聽此番滬海政令風向。
“赫司令年有為啊。”
一名商會理事端著酒杯前來,笑容熱絡。
“早聽聞赫督軍與赫帥,您兄弟二人在潯南役打得漂亮。如今您坐鎮滬海,往後咱們這些做生意的,可都要仰仗赫司令照拂了。”
“哪里。”
赫知彥舉杯了一下,酒在杯中輕晃。
“赫某初到滬海,地界人尚且生疏,往後諸多事務,還要請諸位多多幫襯。”
他面上噙著淡然笑意,淺抿了口紅酒,姿態稱得上謙和。
可他眼底卻并不松懈,此番大哥將他安至滬海出任警備司令。
明面守城,實則要他周旋滬海錯綜復雜的政商,租界各方勢力,拉攏財閥籌措軍餉,穩赫家立足。
他話音一落,席間頓時又是一片笑聲。
“赫司令客氣!”
“以後都是自己人!”
“滬海有赫帥坐鎮,咱們求之不得啊!”
奉承,試探……
赫知彥一一看在眼里,臉上始終沒有太多變化。
滬海掌著最重要的港口,航運與錢袋子。
黑幫、洋行背後站著哪方勢力,又有哪些人暗通款曲……
這里面牽扯的東西,遠比幾營駐軍復雜。
所以今晚坐在這里的人,他赫知彥一個都不會輕視。
忽然,一旁位置的金三爺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團淡白煙霧,忽然笑起來。
“諸位,今日是給帥接風洗塵,場商場的煩心事,全都丟到我金璇宮門外去。”
“哈哈哈,金三爺說得是。”
“今晚只談風月!”
頃刻,眾人笑意應和,紛紛附和,陸續退回自己的卡座。
恰時,舞臺上的《雨》歌畢,滿堂掌聲轟然。
周遭尚有打扮艷裊娜的子,緩緩靠近貴賓席位,眉目流轉,百般討好。
一時掌聲未落,水晶燈暗下一瞬,隨即四周燈重新亮起和。
樂隊樂手手腕一轉,那纏綿沉緩的慢華爾茲,便緩緩流淌。
周圍的人陸續起,男人躬邀舞,人將手遞過去。
不過片刻,中央偌大的舞池之中,一對對男相擁起舞。
旗袍洋裝流轉,鬢影搖曳,燈隨著樂聲流,時明時暗。
旋律迂回,似縷縷解不開的,纏繞在穹頂之下。
“赫帥。”
旁邊有人笑著示意。
“不下去跳一支?”
赫知彥慵懶向後靠在絨椅背,聞言,他只抬了抬眼。
“你們去。赫某今日看個熱鬧。”
那人哈哈一笑,也不勉強,轉便邀了旁的舞場。
赫知彥黑眸漫不經心地掃過舞池,冷眼旁觀眼前這一派醉生夢死。
這就是滬海最盛大的風月場,仿佛外間無戰火般奢靡。
浮華一場,赫知彥只覺得索然無味,垂眸喝了一口酒。
可一瞬,再抬眼時,眸猛然停住。
舞池人影翩躚,無數張面孔在影中明滅,偏偏中央,一抹絳紅從燈影旋轉而過。
只極短一瞬,赫知彥握著酒杯的手頓了。
人側背著他,形高挑,絳紅絨旗袍收出纖細腰線,卷發隨舞步輕掃肩頭。
姿窈窕,舞步流轉之間,艷人,可影將的臉籠罩,看不真切。
人的左手搭在男人肩上,右手被對方牽著。
下一瞬,隨著舞伴的手臂轉過來。
和的燈影從側臉一晃而過,赫知彥漆黑瞳孔驟,心底猛然一沉。
他原本略慵懶的,在那一刻不自覺坐直,微微前傾。
可太快了,那張臉又隨著牽手旋轉,另一對舞者之後。
赫知彥視線死死追隨著舞池方向,手中酒杯再無晃。
他心底瞬間驚濤駭浪,是錯覺嗎?
天底下怎會有這般相像的人。
不會!在京平嫁人了,背叛他,嫁給了他的殺父仇敵!
他心里立刻否認。
坐在他側的金三爺著雪茄,將赫知彥這一瞬的神落眼底。
他順著帥視線向舞池,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赫知彥眼眸沒有毫移開,舞池中的人仍在旋轉。
燈影流轉,的臉時時現。
一個側影,一段雪白的頸子,舞步翩躚,擺微。
有時紅輕彎,正在同面前共舞的男人說些什麼。
不像,對,不像……
他記憶里的那個人從來不這樣笑。
那個人從前連跳舞都放不開。
十九歲那年,他笑踩了自己三次鞋。
那時穿著藍白學生裝,飄長黑發,藍格發帶束起,抱著書站在窗下,眉眼干凈得像冬日新雪。
而眼前這個人,紅卷發,狀生姿,稔得像生來便屬于這樣的聲場。
可為什麼……那麼像。
“帥好眼。”
忽地,金三爺夾下雪茄,煙霧繚繞,點了點舞池中的紅翩躚人。
“那位梅荔。”
赫知彥眸底微,沒有回頭。
梅荔,完全陌生的名字。
“來金璇宮有幾年了,模樣實在沒得挑,我金璇宮一等一的大人。”
霎時,金三爺意味深長地笑著,神謀算。
“說來,梅荔小姐,算得上我們金璇宮的一位妙人。”
赫知彥眸黯然,半晌角似乎輕了一下。
他在想什麼?
傅其楨怎麼可能在這里。
早就嫁了人。
五年前,棄了他們的婚約,一嫁踏進程家,可他父親的冠靈柩還停在赫家。
那一日京平落了雪,很大、很大的雪……
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
赫知彥頭艱,心中那點被抑的恨冒出,只得仰頭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可一旁的金三爺混跡滬海名利場十多年,見慣了時代更迭,人反復,最擅察言觀。
他朝後遞了一個眼,侍立一旁的喬治・周立刻心領神會。
後亦站著金三爺的義子,也是他的手下,池野。
他的目也沉沉落在那舞池里梅荔的上,心口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