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周趁一曲舞畢,便快步到傅其楨側,先對著盛景笑著欠了。
“六。”
隨即他低聲音朝向傅其楨。
“荔荔,剛怎麼回事?”
盛景作見喬治・周,倒是沒好氣,神肅然冷淡。
“周大班,管好你們這里喝醉的人。”
“是是是。”
喬治・周聞聲,立刻看向盛景作,連連答應。
可他知道,金璇宮日日迎來送往,酒後失態的客人夜夜都有。
舞若連這些都應付不了,便就吃不了這風月場一碗飯。
除非真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們這些做大班的通常不會輕易出面。
他轉頭看傅其楨,眼瞳一轉。
“沒事吧?”
“沒事。”
傅其楨搖頭,手靜靜地理了理自己的鬢發。
“那就好。”
喬治·周點頭,又著低聲音,語氣鄭重。
“今晚不比平常,到場全是滬海頂頂重要的人,千萬謹慎行事。”
說罷,他眼睛晦瞟向不遠的貴賓卡座,隨即又看向盛景作,臉上的笑熱絡依舊。
“六,實在對不住。借梅荔一會兒。”
盛景作并沒為難,只待傅其楨溫和。
“梅荔小姐,一會兒見。”
傅其楨對著盛景作輕輕點頭,待與喬治·周轉走開幾步,有些莫名。
“什麼事?”
喬治·周頓時笑起來,難掩。
“大好事。”
一路走,一路說著,他在耳邊絮絮低語,也不忘往自己上金。
“荔荔,你今晚真該好好謝我。”
傅其楨心底異然,側目警惕地看向喬治·周。
喬治·周見這副提防神,撇了撇。
“別這樣看我,我還能賣了你?你不是正愁你媽媽的醫藥費嗎?”
傅其楨聞言,神微變,惴惴不安落在心底,立刻肅聲。
“George。”
“我知道你的規矩,只跳舞,不陪酒,不陪客,不跟客人走。”
他立刻打斷,眉眼一挑,有些不屑。
“平日沒人你那破規矩。”
接著,周大班往貴賓席示意了一眼。
“可今晚那位不一樣。新任滬海警備司令,赫帥。”
話音剛落,傅其楨腳步倏地停住,赫帥?哪個賀?赫?
喬治·周沒發覺的異樣,也隨著的腳步頓下,神奕奕地還在說。
“聽說赫帥故鄉京平。你說巧不巧?你不也京平人?”
京平?
傅其楨心口一頓,眸忍不住朝前方貴賓卡座去。
只見主座上男人一筆軍裝,正側與來人杯飲酒。
但周圍人聲鼎沸,忽地燈再暗,影疊疊,混著煙霧繚繞。
再想仔細瞧,卻也什麼都看不真切。
不會,在心里告訴自己,不會那麼巧。
彼時赫家老督軍戰場被炸死,赫家被敵派盯上,大廈將傾,便家破人亡。
此後,赫家舉家奔逃,便不得而知他的消息了。
一旁的喬治·周看向不而沉冥的傅其楨。
“荔荔,怎麼了?”
傅其楨努力沉了口氣,下心底那份再不想回憶的苦,輕輕搖頭。
“沒什麼。”
“那快走。”
喬治·周催,他一想到剛才那位帥一直盯著梅荔,雙手就不住躍躍試著。
“這位帥要高興了,隨手給的賞錢都夠你媽在醫院住好些日子。再說了,人家什麼份?你陪著跳支舞。”
他說到此,雖然忍不住忐忑,卻還是刻意引說出。
“就這一晚,再喝杯酒……又不會塊。”
傅其楨聞言,眼底冷然,沒有回答,只是跟著他往前走。
再幾步之間,直到周大班停下。
“帥。”
傅其楨也停了,站到貴賓卡座跟前,卻沒有立刻抬頭。
赫知彥坐在那里,正與人言笑飲酒。
影半遮半掩間,他聞聲抬眸,一時黑瞳沉沉落在眼前人上。
垂著面,昏暗斑斕,依舊看不清完整眉眼。
可那形廓,那婀娜剪影,那種荒唐的悉越來越重。
每一寸,都似乎約地在他舊年傷疤之上。
甚至那個人張時,無意識將拇指在食指關節的小作。
赫知彥瞳孔眸驟,那是傅其楨的習慣。
時每逢學校先生點起來回答沒有把握的問題,就會這樣。
他記得,他竟然還記得。
整整五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忘干凈了。
是?
可不能啊?
在京平,嫁了人。
五年前,勢利傲世,趨炎附勢,與失勢的赫家絕言決裂,嫁了新晉京隸程督軍的長子程鴻柏。
如今該是程帥的夫人,錦玉食,高高在上的督軍兒媳。
喬治・周臉上堆起諂笑容,側引薦,聲音清亮。
“赫帥,這位便是我們金璇宮的梅荔小姐。說來也巧,荔荔是京平人,您二位還是同鄉,俗話說他鄉遇故知……”
“讓抬頭。”
赫知彥眼底泛起深深探究,忍不住開口,沉沉中難掩急切,打斷喬治・周的話。
喬治·周一頓,見赫知彥的眼睛從始至終都只在邊人上。
他心頭不住低笑,男人嘛,都一個樣,什麼年有為,什麼功勛赫赫,看到人,都不過笑談。
“荔荔。”
順勢,他從旁邊侍應的托盤里端起一杯香檳。
“愣著做什麼?還不敬帥一杯酒。”
傅其楨聞得那一沉聲,只覺又陌生又悉,下一瞬掌心便被塞進一冰涼杯腳。
知道今夜自己是躲不過去了,不過曾也陪著大人飲過幾次酒,守住底線便是。
索握住酒杯,暗自深吸了口氣,調整下際陪酒的緒,才緩緩抬頭。
霎時,水晶燈的從頭頂落下,照亮舞廳一刻,輝煌流。
一眼,就只一眼。
漫天喧囂仿佛驟然止住。
轟!
四目相撞間,那故人舊夢在二人心頭炸裂開來。
赫……知彥!
真是!傅其楨!
赫知彥手里酒杯,傅其楨臉上凈退。
沒有驚呼,甚至連音樂都沒有停。
金璇宮仍舊燈火輝煌,笑談宴宴,觥籌錯,歌重新走上舞臺。
整個滬海依舊醉生夢死。
可他們之間曾近十年青梅竹馬的相守相,後五年的絕絕義,在這一眼里轟然。
赫知彥看見了,終于看清了。
不再是剛才舞池里若若現的一張側臉,燈影里一個疑似的廓。
是傅其楨,是站在京平匯文中學門口等他的傅其楨。
也是五年前站在傅家門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他。
“赫知彥,你現在配不上我。”的傅其楨。
他青梅竹馬的人,他的未婚妻,他曾以為會娶回家的人,也是他恨了五年的人。
如今竟穿著艷麗旗袍,燙著卷發,涂著滴口脂,站在滬海最大的風月場里迎來送往。
別人,梅荔……
赫知彥沒有,神雖沒什麼明顯變化,黑瞳卻一點點翳下來。
握住酒杯的五指,寸寸收,腔似乎被什麼沉重的東西,狠狠撞去。
……恨……屈辱……思念……
五年前赫府一夜失勢,掛起白幡。
父親被炸的連尸都尋不到,那空空的冠冢,赫家的哭喊……
同一時,程家迎親的紅綢,十里紅妝的刺目。
站在門前冷漠的臉,那些撕破臉皮,拜高踩低,絕刻薄的話。
所有的所有,在這一瞬間一起翻涌而來。
傅其楨同樣著他,口停滯,恍然自己好似置無盡虛空。
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相見的人,就這麼生生坐在自己眼前,在這風月地重逢。
周遭的喧囂,撞的杯盞,樂隊演奏,全然變遙遠模糊的背景。
他無事!他還好好的活著!
那些生死未卜的消息,無數個深夜驚醒,怕他遭人暗算,怕他戰死沙場。
那心底的思念,以為早埋葬在北地風雪里的舊夢,那不敢輕易的故人。
現下看著他這張臉的瞬間,頃刻,呼吸急促,眸中立刻泛起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