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下了兩日秋雨的滬海,始終沉沉的。
今日晨時雨水終于停了,天卻沒有放晴,著冷。
圣瑪麗醫院的長廊里彌漫著藥氣,窗外的法國梧桐半染秋黃。
冷雨打葉片,風一吹,焦黃桐葉便簌簌地往下落,被殘留雨漬浸沉。
傅其楨坐在病床旁,正低著頭替母親削梨。
一圈,又一圈,薄薄的梨皮從指間垂落。
梅姜剛吃過藥,臉仍不好,才四十多的年紀,蒼白枯槁的似六十的老嫗。
昨夜又咳過一回,醫生今日重新調整了藥量,說還需住院觀察些日子。
可這些落到傅其楨心里,住院費,藥費,都是錢。
還有敘安大學每月的生活費,其紓學校要繳的新一筆雜費。
低垂著眼眸,將削好的梨切小塊。
“媽,吃一點。”
梅姜倚靠著病床枕,眸落在兒臉上。
“小楨,你昨晚是不是又沒睡好?”
傅其楨手一滯,將手上的梨塊遞到母親手中,笑了一下,繼續削梨。
“睡的好。”
“騙人……”
梅姜看著兒眼下那一點淡青,心疼得直怨自己。
“小楨,是媽沒用,全拖累你,拖累這個家。”
傅其楨眉頭一蹙,出聲制止。
“媽,你別這麼說。”
連忙將梨和削皮刀放下,雙手拉住母親的手,無比認真。
“媽,有你在,我們這個家,我、敘安、其紓,才能安安心心的。”
梅姜微微傾凝著兒,苦楚與歉意充斥心間。
“可是我……你若現下待在你父親與嫡母邊……”
說著,鈍痛無比,自己做旁人小老婆也就罷了,竟害得自己兒前途。
“……哪里要迫得淪落風塵,給別人跳舞取樂。”
“媽……”
傅其楨了母親的手,一聲媽的發。
“我若現下在父親邊,不知又要被轉手賣到哪家高門大戶……”
頭,一個‘賣’字說的極重。
母二人此下相視,唯有過往的苦楚,混著眼淚,生生咽進肚子。
彼時京平人人皆知,傅其楨是傅家的大小姐,書香門第,名門閨秀。
可無人知道,其實是父親的姨太太生的庶。
傅家祖上世代為,父親傅崧思是京平參議院出。
可傅家不過外表鮮,傅崧思表面開明,允許子讀新式學堂,上京平最好的中學。
但他骨子里勢利守舊,為維穩傅家地位,只把兒們當做政治籌碼。
為長,被傅崧思嚴加管教,只為未來能攀上個好親家。
索在外,都說是正妻大太太生的。
其實家中孩子多,與母親,兩個同胞弟妹,自年大太太苛待,看其眼。
自小活得謹慎,早早學會權衡利弊,便暗自發誓,定要帶著母親和弟妹,逃離傅家,過屬于們自己的生活。
此下,們過的雖說不富裕,甚至有些捉荊見肘,但好在自由。
“媽……等你病好了,等敘安大學畢業……”
傅其楨將母親的手掖進被子,正說著什麼,病房門忽然被人輕輕敲響。
只見一個穿白的護士探進來。
“傅小姐。”
傅其楨聞聲回頭。
護士神有些為難,語意倉促,但礙著有病人在,便只說了一句。
“外面有您的電話。”
傅其楨怔了怔,認識的人,知道在醫院電話的就幾個,不住思忖,大約是舞廳的人。
可現下離上班的時間還有大段距離,又能有什麼急事呢。
站起,“媽,我去接個電話。”
梅姜回應著點了點頭,示意快去。
傅其楨出了病房,隨著護士往值班去,護士腳步很快,著口。
“傅小姐,巡捕房找你的電話,都打到醫院來了,看來有什麼急事。”
“巡捕房?”
傅其楨詫異重復,腦子懵懵的,只是腳步愈加快了。
醫院電話設在走廊盡頭的值班,黑聽筒擱在桌上。
傅其楨一把拿起,神素靜。
“喂?您好……”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雜音,隨後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你好,我這邊是喬南中央巡捕房,請問是傅其楨,傅小姐嗎?”
“我是。”
“傅其紓是你妹妹?”
傅其楨攥聽筒,莫名一顆心提了起來。
“是。”
“你妹妹現在人在喬南路中央巡捕房。”
傅其楨臉驟變,心神瞬間繃。
“怎麼了?!”
“在華電影公司同人打架,被公司報巡捕了,傅小姐方便的話,盡快過來一趟,來保釋金保人。”
打架?!
傅其楨眉頭都快一團,還想再問些什麼的時候,電話那頭便掛斷了。
不由心口屏氣,今日才禮拜四,其紓該在學校上課的。
逃課打架?太突突直跳,站在那里,耳邊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可氣歸氣,巡捕房哪是十七歲的孩子,能久待的。
傅其楨匆匆返回病房,拿起薄風和手袋,只與母親假裝從容,說舞廳排練,便快步離開了醫院。
一出醫院大門,即刻攔下一輛黃包車。
“喬南路中央巡捕房。”
車夫應了一聲,很快黃包車便行駛弄堂小道,匯街道車流。
傅其楨一路神態迫,兩只手握在膝上,攥得。
只是不知道,此刻的中央巡捕房里,早已不是一場普通的學生鬥毆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