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來越深,巡捕房里的人也漸漸了。
白日還來往人員的長廊,此刻空曠下來,只余幾盞橘紅壁燈沿墻亮著。
傅其楨站在值班臺旁,借用了巡捕房的電話。
黑聽筒沉甸甸地在耳邊,電話接通後,另一頭的世界立刻涌了過來。
飛揚的樂曲聲,男的歡笑聲,是風月場特有的熱鬧喧囂。
與此刻冷清的巡捕房,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George……是我,梅荔。”
傅其楨輕聲開口。
“今晚……不好意思,我得請個假。”
電話那頭停了一瞬,喬治·周正在忙,旁邊還不斷有人喊他要酒。
“知道了知道了!”
他先捂著話筒應了幾句,再回來時,語氣立刻沉了。
“荔荔。你這個月到底第幾回了?”
傅其楨握著聽筒的手微微收。
喬治·周嘆了一聲,只覺又是媽媽的事,他能理解,但難免有些不悅。
“我知道你媽媽生病,離不開人。可你這月不是遲到,就是請假……”
他話說到這里,越發不耐。
“你到底還想不想在金璇宮掙錢了?”
傅其楨垂下眼,腦袋嗡嗡的。
這種低三下氣的滋味,很不好,可為了那點工資和舞資,偏偏一句話都不能說。
張了張,正想再解釋些什麼。
電話那頭又有人急急了一聲,喬治·周也無暇再聽那些話。
“行了行了。反正缺錢的是你,不是我。”
索他便快言快語。
“今晚你不來,這個月獎金就別想了。”
傅其楨眸幽深了幾分,除了答應,還能說什麼。
“好。”
喬治·周那邊似乎正要掛電話,傅其楨忽然又開口。
“George……等等。”
“嗯?”
咬了咬下,心惴惴的,下了很大決心。
“那個……你是不是認識中央巡捕房的申探長?”
喬治·周一聽,反而停下。
“申探長?認識啊。你不是也認識?”
電話那頭的人,說著還笑了一聲。
“他來金璇宮請你跳過好幾回舞,人家請你喝杯酒你也推。”
傅其楨沉默,這正是難以啟齒的地方。
那個申探長每回請跳舞,總要多說幾句話,多敬兩杯酒。
除了跳舞,對陪客喝酒,科打諢,一向冷冷的,淡淡的。
如今臨到自己有事,其紓的事,才想起求人,本就讓覺得難堪。
喬治·周在電話那邊等了兩秒,沒聽見聲音,也覺得不對勁了。
“怎麼了?荔荔?出什麼事了?”
傅其楨眉心蹙,視線落在巡捕房昏暗的長廊里。
還是將那些話咽了回去。
“沒什麼。”
就算認識又怎樣。
申探長再有本事,也不過是巡捕房的。
可其紓是被赫知彥以警備司令部的案子扣押。
中央巡捕房再大的探長,也越不過滬海警備司令去。
電話那頭又有人催,喬治·周沒再多問。
“不說了,這兒忙。掛了啊……對了,你明天可別又請假了。”
嘟……嘟……
忙音響起來,傅其楨握著聽筒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將電話擱回去。
看著那只黑電話機,眼神黯然。
走投無路的時候,人總會發現,從前那些自以為的骨氣和面,最不值錢。
傅其楨轉,朝借電話的值班巡捕輕輕點頭。
“多謝。”
正要回長廊,迎面恰好見白日里給們登記問話的那個華人巡捕。
他手里端著一只搪瓷茶缸,熱氣裊裊往上冒。
忽地看見傅其楨,明顯一愣。
“傅小姐?還沒回去?”
傅其楨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立刻亮了一瞬。
“巡捕先生。我妹妹怎麼樣了?”
那巡捕腳步停住,神有些為難。
“我這一小巡捕,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況。要不……您先回去吧。”
傅其楨心猛地一沉。
“那今晚……”
巡捕搖頭,吹了吹缸子里的熱氣。
“不好說。”
站在那里,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只瞧著巡捕手中冒著熱氣的茶缸,心中一,趕忙將上的風了下來,雙手遞給那個巡捕。
“麻煩您,能把這服給送進去嗎?更深夜寒……一個小姑娘,只穿了學生裝,實在單薄。”
那巡捕看了看,又低頭看遞來的服,到底接了。
“行……我給送進去。”
傅其楨明顯松了一口氣。
“謝謝……真的謝謝。”
待巡捕拿著的風離開,傅其楨低下頭,自己上也只剩下一襲杏旗袍。
夜里寒意寥寥,將脖頸間那條淺灰圍巾扯下來,勉強披到肩頭,聊勝于無。
最開始,傅其楨還坐不住,沿著長廊來回走。
不高的鞋跟輕輕敲在地磚上,噠噠噠……
走到盡頭,又折回來。
每逢里面有門響,有巡捕出來,都會立刻抬頭,立刻迎上去。
可一次次都與其紓無關。
連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圈,後來實在走累了,腳酸了。
傅其楨才慢慢在冰涼的長椅上坐下。
不知何時,外面又下起雨來。
秋夜寂寥,窗外淅淅瀝瀝,冷風也飄忽進來。
上的旗袍開衩猛地灌進一陣冷風,忍不住子瑟了一下,將旗袍往里扯了扯。
可不敢離開半步,不敢回去添,生怕自己一走,就錯過其紓的消息……
生怕妹妹出來,看不見自己,會害怕。
那名巡捕後來又經過一次,見還在,到底有些不忍,從值班室給倒了杯熱水。
“傅小姐,喝杯熱水暖暖。”
傅其楨趕雙手接過。
“謝謝。”
搪瓷杯燙得掌心發熱,沒有立刻喝,借著那點溫度,捧著。
從來都怕冷,京平北方冷重的時候,寒風似小刀割。
這滬海南方溫度不算低,但雨水裹著涼意,卻一點點往骨鉆,浸得渾發僵。
只得裹了淺灰圍巾,窩在長椅上著。
然後就那麼坐著,一坐便是幾個鐘頭。
墻上的時鐘滴答滴答走。
十一點……十二點……一點……
巡捕房里的燈一盞一盞熄下去。
長廊越來越暗,到最後,只剩很遠的幾盞壁燈還亮著。
傅其楨白天在醫院守母親,現下又膽戰心驚到這般晚。
卻也實在撐不住,裹著圍巾,漸漸蜷進長椅一角,頭靠著墻闔眼暫歇。
可眉心始終蹙著,并沒有睡。
——
凌晨三點多,審訊室的門終于打開。
刺目的白乍現,一個男人被兩個巡捕押出來,臉慘白。
赫知彥隨後走出,軍裝領口已經松開一顆扣子,眉宇間帶著倦。
曲副跟在後面,神有些對審訊結果不是那麼痛快。
“帥,那人招一半,但沒吐出背後的人。”
赫知彥一邊往外走,一邊了眉心,聲音低沉。
“關著。明早繼續。”
“是。”
兩人穿過審訊區,拐進外間長廊。
赫知彥腳步忽然停住,曲副也跟著站住。
安靜的巡捕房長廊上,昏黃壁燈下,長椅角落蜷著一個人。
一條淺灰圍巾裹在肩頭,杏旗袍出一截纖細小,頭埋得很低,看不清臉。
赫知彥卻一眼認出來了,眉頭猛地狠狠蹙起。
“怎麼還在?”
曲副朝赫知彥視線方向看了一眼,亦詫異一怔。
“傅小姐?一直沒走?”
赫知彥口忽然變得沉悶,又氣又疼。
他朝廊外看去,夜雨撲撲簌簌,織的雨線被風吹得斜斜,帶著刺骨的冷。
赫知彥想起從前,京平的冬天,最怕冷。
每回下學見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手往他大口袋里塞。
一邊塞,一邊笑說著。
“知彥,我手冷,幫我暖暖。”
然後他的手就會在口袋里握住,掌心包著的手,慢慢捂熱。
可現在,那個人,那般單薄,竟然可以在冷秋雨下的巡捕房守一夜。
赫知彥心里仿佛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一直以為,沒有自己,應該過得很好。
至當年就是這樣告訴他的。
程家有權,有錢,有想要的一切。
可現在……
怎麼了這副模樣?
赫知彥真是不了,不了看上去那般可憐。
他忍著怨氣,惱自己還會心疼的怨氣。
抬手快速解開軍裝外的大,深呢料從肩上褪下。
腳步朝的方向邁了一步,只一步,又止住了。
如果他過去,萬一醒了,大概又要冷臉,又要爭鬧。
他今夜已經夠累了,也不想再同吵。
況且,現下好歹也能安靜的休息。
赫知彥轉頭將大遞給後的曲霄原。
“把服給。”
曲副微微一怔,很快反應過來,雙手接過。
“是。”
他剛要過去,赫知彥又看了傅其楨一眼,忽地想到什麼。
“讓巡捕房食堂做點熱的,給送過去……還有傅二小姐。”
他想也不用想,肯定沒吃東西。
曲副立刻頓住腳步,眼神微,點了點頭。
“屬下明白。”
赫知彥站在不遠的燈下,看著曲霄原走過去。
那件深呢大輕輕覆到傅其楨肩上,人似乎察覺到突如其來的暖意。
眉心輕輕了一下,實在累的沒睜開眼,只本能地往服里了。
赫知彥眸定凝,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