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滬海黃金地段的夜晚,向來比白晝更熱鬧。
金璇門舞廳霓虹初上,里面一派極致的紙醉金迷。
挑高穹頂下,數盞水晶吊燈緩緩旋轉,萬千折斑簌簌,落舞池、酒杯、翩躚的香鬢影上。
爵士樂繾綣悠揚,流淌在偌大的舞廳里,煙火風月,夜夜笙歌。
男人們西裝革履,人們旗袍窈窕,腕間鉆石隨著舞步晃粼粼。
傅其楨剛剛跳完一支開場舞。
音樂收尾時,仍維持著恰到好的笑容,隨著舞伴退開半步,禮貌欠了欠。
“失陪。”
轉過的一剎那,那點笑意便從邊淡了。
累得厲害,昨夜一夜未眠,巡捕房里熬到天亮,清晨回來,家里又鬧了那樣一場。
接著還來不及收拾緒,就要去醫院照顧母親。
真是連息的工夫都沒有。
此下,只覺得自己的筋骨都著沉鈍的疲憊,頭腦也不住地發沉。
可昨晚喬治·周那番話還響在耳邊,便不敢再請假。
再難,也得撐。
緩緩吐出一口氣,待眼前一瞬的昏沉緩過,才踩著高跟鞋朝舞池旁的酒水吧臺走去。
一時,舞臺上已換了歌,一襲紫夜長的人,指尖輕輕搭著麥克風支架上,嗓音慵懶,唱著一支舒緩的舊曲。
燈也跟著暗下來,藍紫影緩慢游移,將剛才還熱烈的舞廳染上一層曖昧朦朧。
傅其楨走到吧臺旁,眼下兩邊太一陣陣發脹,只得一手撐住邊沿。
吧臺後的酒保正在著杯子,隨著節奏晃。
傅其楨沉了口氣,緩緩抬眼,勉強彎了彎。
“小謝。給我一杯威士忌。”
額角沁著薄汗,後頸也是的,偏偏里卻像燒著一簇火。
“冰多些。”
熱,熱得發悶,連呼吸都不太舒暢。
小謝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有些詫異地抬頭,眼前的人平日工作時極主討酒喝。
“荔荔姐?”
他多看了一眼,冷白面頰上浮著層不正常的薄紅,眼尾倦怠不已。
“你沒事吧?”
“沒事。”
傅其楨下口翻涌的悶與眩暈,故作無礙。
“剛才的舞跳完,熱得慌。”
小謝聞言了然,便沒有多問,轉取來厚底玻璃杯,夾滿冰塊。
冰塊落進杯底,清脆撞。
琥珀威士忌沿著杯壁緩緩注,淹過冰角。
“荔荔姐,慢些喝。”
“謝謝。”
傅其楨垂眸,視線落在杯中浮的冰塊上,竟有片刻失神。
冰涼杯壁氤氳出一層薄薄白霧,朦朧了澄澈的杯,一如此刻紛的心境。
一日一夜的磋磨、委屈、辱,全然堵在心口……
巡捕房、醫院、上午出現家里那三個人。
還有……赫知彥……
想到這個名字,便沉滯得讓人不過氣。
此下,只想借一杯冰酒,下的燥熱與心底的痛。
未做半分遲疑,傅其楨抬手端杯,仰頭便一飲而盡。
“荔荔姐……”
小謝神怔愣,想攔已經來不及。
一時,冰涼凜冽的酒順著嚨落下,瞬間浸燥熱,捎來片刻的清涼。
可轉瞬,那辛辣便翻涌而上,急飲的後勁竄胃部,猛地了一下。
痛的皺眉頭,下意識抵住了吧臺,深緩了兩口氣。
不過,那冰涼到底讓昏沉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梅小姐。”
忽地,一道溫潤清朗的男聲便自後響起。
傅其楨神一頓,回首抬眸間,眼底倦怠緒稍稍收斂,是盛景作。
“六。”
男人今晚仍是一妥帖的白西裝,領帶齊整,目饒是溫和清潤。
盛景作剛剛遠遠便看見了,也看見仰頭飲盡那杯酒。
他眼底不由意外,更難掩一份擔憂。
晨間是他親自從巡捕房將送回弄堂,知曉一夜困頓。
“梅小姐,回去之後,有沒有好好休息?”
傅其楨睫輕輕一,好好休息。
今日哪里休息過,哪里讓休息,哪里舍得休息,又哪里敢休息……
這一日一夜,惶急、倒霉、狼狽、難堪占盡。
傅其楨手慢慢收,但對于眼前人,又何必將那般負面的緒吐。
只垂下眼,角掛著一得意的笑,謊話說得很自然。
“睡了一會兒。”
恰時,舞廳燈倏然一暗,又驟然亮起,剛才的藍紫朦朧,漸漸流轉曖昧的橘影。
耳邊小提琴聲從鋼琴後緩緩托起,一曲舒緩的華爾茲舞曲,緩緩而至。
一時,舞池中的男陸續相攜而。
影錯落間,傅其楨緩緩抬眼。
燈影恰從盛景作肩後漫過,將男人本就溫潤的眉眼照得愈發和。
忽然想起下午在醫院聽護士說的話,昨夜母親又犯了病。
自己困在巡捕房里,是盛景作跑前跑後,又一直守到況安穩。
護士還笑著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梅太太什麼時候又多了個兒子。
傅其楨心底忽然了一下,著他的眸也和下來,了疏離。
他是一天一夜跌宕故事里,唯一到的溫與善意,竟顯得格外珍貴。
“六,昨夜多謝您照顧我媽媽……”
盛景作聞言一怔,隨後又謙和的擺了擺手。
“那不算什麼。”
“作為謝禮,我請六跳兩支舞,可以嗎?”
傅其楨已經站直,縱然渾酸,還是若無其事地抬起手,眼尾微彎。
盛景作愣了一瞬,旋即眸底亮起碎,便漾開笑意。
從來都是他主邀約,今日倒請他這個大男人一回。
“求之不得,榮幸之至。”
他心頭暖意翻涌,便保持著紳士姿態,將的手牽了起來。
只一瞬,盛景作握住的手,掌心一片冰涼。
他心底微微思忖,只當是剛飲下冰酒,染上涼意,并未多想。
傅其楨則暗自輕一聲,強撐著直脊背,男人溫熱的掌心,卻是給一支撐。
一時,兩人踩著悠揚的華爾茲節拍,并肩走向舞池。
盛景作攬住的腰,傅其楨搭上他的肩。
華爾茲剛好進第一段,人的擺隨著旋律徐徐旋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