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素旗袍的年輕孩端了茶進來，作輕盈得像一陣風。
茶是白瓷的，薄得近乎半明，茶湯的從杯壁出來，是一種清亮的碧綠。
茶香裊裊地升起來，歲諾聞到一淡淡的蘭花香，但不敢喝，怕端杯子的時候手抖被看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歲諾在腦子里默數，從一數到三百，又從三百數回到一，來來回回數了好幾遍。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的已經開始有點麻了，但不敢，怕一就發出聲音。
就在猶豫著要不要換個姿勢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的。
歲諾的神瞬間繃了，像一只被驚的小兔子，整個人不自覺地往秦士那邊靠了靠。
秦士的也微微繃了一下，但臉上的表紋不。
歲遠山倒是想維持鎮定，但結明顯地滾了一下。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一件深灰的對襟盤扣外套，量不高，但腰背得筆直，走路的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的臉上有皺紋，是那種被歲月雕刻出來的、帶著故事的紋路，眉眼間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的英俊，
但更多的是一種經過大風大浪後的從容和平靜。
歲諾只在新聞照片里見過謝老爺子，那時候覺得他就是一個慈祥的老爺爺，但此刻真人站在面前，那種覺完全不一樣。
一種不需要任何外加持的、從骨子里出來的力量。
他往那里一站，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了一種質地，變得更沉、更厚。
這就是謝家真正的掌舵人。
歲諾心里冒出了這個念頭，然後的手指絞得更了。
謝老爺子後跟著一個人——歲諾認出來了，是管家趙叔，在一些商業雜志的邊角料里見過這個名字。
然後，第三個進來的人，歲諾一眼就認出來了。
謝璟。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的圓領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出一截鎖骨。
線筆直地垂到腳面，腳上是一雙黑的皮鞋，鞋面锃亮，但不知道為什麼給人一種“他其實很不耐煩穿這雙鞋”的覺。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高，更高，更高。
歲諾目測了一下，覺得自己大概只到他口的位置。
他的肩膀很寬，姿拔但姿態散漫，像是渾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抗議“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那張臉近距離看更是讓人心跳驟停——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頜線的利落程度，每一都準得像數學公式算出來的，組合在一起就了一個讓人不敢直視的存在。
歲諾只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了頭，速度快得像被燙了一下。
謝老爺子的目在客廳里掃了一圈，先是落在歲遠山上，又移到秦士上，最後定在了歲諾上。
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是真正的慈祥，一個老人看到晚輩時自然而然流出的那種溫和。
他的目在歲諾臉上停了幾秒，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過對趙叔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歲諾聽見了。
“這孩子眼神干凈，不錯。”
歲諾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想了半天，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于是抬起頭，對著謝老爺子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小，只往上彎了一點弧度，眼睛倒是彎了，彎了兩只小小的月牙。
謝老爺子看了這個笑容，眼底的神又和了幾分。
謝璟站在謝老爺子後，百無聊賴地把手在兜里，看起來對眼前的一切都不太興趣。
他的目在歲家三口上掃了一遍，速度很快，像在清點人數。
看到歲遠山的時候，他的表沒有任何變化；看到秦士的時候，也是。
然後他的目落到了歲諾上。
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快得像一陣風吹過，什麼都沒留下。
然後他就把目移開了，走到沙發最遠的那個位置，坐了下來。
整個人往沙發里一靠，長隨意地疊，右手拇指漫不經心地挲著茶杯的杯沿，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數羊，又像在數著這場無聊的見面還要持續多久。
趙叔在謝老爺子邊站定，微微俯說了句什麼。
謝老爺子聽完，臉上的笑意淡了淡，轉過頭看著謝璟：
“你坐那麼遠做什麼？過來。”
謝璟都沒，聲音懶懶的：
“這好。”
謝老爺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算嚴厲，但謝璟頓了一下，最終還是站了起來，不不慢地走過來，在謝老爺子旁邊的位置坐下。
歲諾注意到他坐下來的時候，整個沙發都微微陷了一下——像一頭大型貓科懶洋洋地落在自己的領地上，毫不在意會不會驚擾到其他人。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歲諾反而沒那麼張了。
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余里能覺到對面坐了一個人，很高大，存在極強，像一座沉默的、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
但火山先生顯然對沒興趣。
歲諾松了一口氣。
謝老爺子在主位上坐下來，趙叔站在他後。
老爺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用手帕了角，這才看向歲遠山，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鄰居聊天：
“遠山啊，你父親歲老先生近來可好？”
歲遠山的肩膀微微一震——被到名字了。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謝老，家父還好，只是腳不太方便，所以今天沒能來拜訪，還請謝老見諒。”
謝老爺子擺擺手：
“客氣什麼，他比我大兩歲，應該我去看他才是。”
歲遠山的笑容僵了一瞬。
謝老爺子去看他爸？
那是要把整個歲家上下老小都嚇死的節奏。
他趕說：“不敢不敢，謝老言重了。”
謝老爺子又笑了笑，目轉向秦士：
“這是秦家的閨吧？秦世昌的孫？”
秦士微微一怔，沒想到謝老爺子竟然知道娘家的底細，連忙點頭：
“謝老好記，我爺爺正是秦世昌。”
“你爺爺當年跟我有過生意往來，是個明人。”
謝老爺子說這話的時候表很平靜，但那個“明人”三個字的語氣，說不清是褒是貶。
秦士不敢深想，只是保持著得的微笑。
謝老爺子的目最後落在歲諾上，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一些。
歲諾覺到那道目落在自己上，像一束暖黃的，不灼人，但讓人本能地想要正襟危坐。
努力讓自己不要抖，抬起頭，對上謝老爺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雖然老了，但依然明亮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
“你就是歲諾？”
歲諾點頭，聲音輕得像羽落地：
“謝爺爺好。”
說完又覺得這個稱呼是不是太親昵了，謝老爺子不一定喜歡被“爺爺”，萬一他覺得這是在攀關系怎麼辦？
的腦子飛速運轉，剛想改口說“謝老先生”，謝老爺子已經笑了起來。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這孩子乖，我喜歡。”
歲諾松了一口氣，但接著又提了起來——因為余里看到謝璟似乎往這邊看了一眼。
只有一瞬，快到的視網還沒來得及像，那道視線就收了回去。
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也許只是太張產生了幻覺。
謝老爺子跟歲遠山寒暄了幾句，問了一些歲家老爺子的近況、歲氏實業最近的發展之類的話題。
歲遠山從一開始的磕磕漸漸變得稍微流暢了一些，但每說一句話之前都要在心里過三遍，生怕說錯一個字。
就在歲遠山剛剛放松了一點的時候，謝老爺子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隨意的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遠山啊，兩個孩子的事，我想今天就把日子定了。”
歲遠山剛端起來的茶杯差點沒拿穩。
歲遠山的結劇烈地滾了一下，秦士的脊背又直了幾分，歲諾的手指絞得更了——三個人的反應幾乎同步，像被同一繩子牽著的三只木偶。
“謝、謝老，”歲遠山的聲音有點飄，“您的意思是……？”
謝老爺子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樁小買賣：
“謝璟今年二十四了，早該家了。
歲諾十九，年紀剛好，小年輕兩人也般配。
我想著，先把婚事定下來，的章程我們可以慢慢談。”
般配。
歲諾在心里默默咀嚼這兩個字，覺得謝老爺子對“般配”這個詞的理解可能跟不太一樣。
但不敢說。
歲遠山張了張，想說點什麼推辭的話，但看著謝老爺子那張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臉，話到邊變了：
“是、是是，謝老說得對。”
秦士在心里翻了個白眼，但面上依舊保持著端莊的微笑。
在茶幾下面不聲地踩了歲遠山一腳，示意他別答應得太快，好歹掙扎一下。
歲遠山被踩得倒吸一口涼氣，連忙補了一句：“謝老，那個……我們歲家門第小，謝家是頂級豪門，這門婚事……是不是太委屈謝璟了？”
這話說得謙卑至極，把自己貶到了塵埃里。
秦士聽得心都在滴，但不得不承認，這是歲遠山為數不多的、說得得的場面話。
謝老爺子擺擺手，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門第不門第的，我從來不在乎。
重要的是孩子好，歲諾這孩子我看著喜歡，這就夠了。”
歲諾聽到這話，心跳了一拍。不是因為，是因為力更大了。
謝老爺子說喜歡，那要是以後表現不好，豈不是辜負了老爺子的期？
會不會被退貨？
退回去的話，歲家還能不能保住？
的腦子里又開始跑馬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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