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下之後,整個歲家就像被按下了加速鍵。
不對,應該說整個歲家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拎起來,抖了三抖,然後放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跑道上。
第一天,謝家送來了一整套的聘禮。
不是那張單子上的“虛禮”,是真真切切、一車一車往歲家院子里送的東西。
歲諾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家那本來不算小的前院被一輛接一輛的黑商務車填滿。
第一輛車停穩,後備箱打開,四個穿白手套的工作人員抬下來一只暗紅的樟木箱子。
第二輛,同樣的箱子。
第三輛,還是。
歲諾數到第八輛的時候放棄了,因為爸已經在樓下發出了那種只有極度震驚時才會發出的聲音——“啊。”
歲遠山站在院子里,西裝革履——今天特意穿的,因為知道謝家要來送東西,不能太隨便。
但他的西裝在初秋的太底下已經被汗浸了後背,不是因為熱,是因為張。
每搬下來一只箱子,他的脖子就跟著轉一下,像一只被人拎著脖子的鵝,機械地、僵地注視著一件件價值連城的東西進他的家門。
趙叔今天親自押車,站在院子中央,笑瞇瞇地指揮著工作人員把箱子按順序搬進歲家的客廳。
看到歲遠山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趙叔走過來,語氣溫和得像在安一只驚的兔子:“歲先生別張,這些都是老爺子給歲小姐的一點心意,不值什麼。”
歲遠山張了張,想說“這還不值什麼”,但話到邊變了:“謝、謝老爺子費心了。”
趙叔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繼續指揮去了。
歲遠山站在原地,得像兩煮過頭的面條。
客廳里,秦士的局面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只只樟木箱子被打開,里面的東西被一件件取出來,按照品類在客廳里鋪開。
歲家的客廳本來不算小,兩百多平的開間,放得下一套十人座的沙發和一張八人的餐桌。
但現在,整個客廳被塞得滿滿當當,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紅木的首飾匣子打開,里面是一整套的翡翠首飾——項鏈、耳環、手鐲、戒指、發簪,五件套。
翡翠是那種極品的帝王綠,濃艷正,在燈下像是能滴出水來。
歲諾之前在拍賣行的圖錄上見過類似的,起拍價八百萬。
珠寶旁邊是一排手表盒子,百達翡麗、江詩丹頓、積家,每一只都是限量款。
歲諾認出了其中一只——之前在雜志上看到過,全球限量二十五只。
媽上個月過生日,和姐湊錢送了一只浪琴,八千塊,媽高興了好幾天。
現在這排手表盒子擺在一起,價值已經超過了兩千萬。
除此之外,還有匹的蘇繡綢、套的景德鎮瓷、箱的頂級茶葉和滋補品。
每一樣東西都得不像是日常用品,更像是博館里的展品。
歲諾覺得自己家一夜之間變了一個高端百貨商場的倉庫,不對,商場都沒這麼全。
秦士看著這些東西,表維持著得的微笑,但歲諾注意到媽的角在微微發抖——那是面部過于張時的自然反應。
秦士轉頭看了一眼歲遠山,歲遠山也看著,兩個人的眼神里寫著同一句話:這日子還怎麼過?
趙叔把所有東西都安置好之後,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從隨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個信封,雙手遞給歲遠山:
“歲先生,這是婚禮賓客的初步名單,請您過目。
老爺子說了,歲家這邊的親友,您盡管列,謝家來安排接待。”
歲遠山接過信封,覺手里的不是紙,是燙手山芋。
趙叔走後,歲家的客廳里陷了漫長的沉默。
一家四口站在客廳中央,被那些價值連城的聘禮團團圍住,像四個被困在寶藏堆里的探險者,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歲許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出手,了那只翡翠手鐲,又像被燙到一樣了回去。
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在:
“這個……是真的嗎?”
秦士的聲音有些飄:
“趙叔說都有鑒定證書。”
歲許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退了一步,好像那只手鐲會咬人一樣。
歲諾蹲下來,認真地看了看那套翡翠,然後站起來,走到沙發邊坐下。
的表比前幾天平靜了很多,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超出了年齡的鎮定——但那不是因為想開了,是因為嚇過頭了,閾值被拉高了。
就像一個從高墜落的人,剛開始會尖,但掉到一定程度之後,反而安靜了,因為知道尖也沒用。
拿起那杯已經涼了的柚子茶,吸了一口,平靜地說:
“媽,這些東西我們收在哪里?”
秦士回過神來,環顧四周,腦子里飛速運轉。
這些東西加起來價值上億,放在家里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放心,但又不能不收。
總不能讓謝家的人再把東西拉回去吧?那像什麼話?
“收在——”秦士的目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二樓最里面的那間客房上,
“收在你以前住的那間房里,那間有保險柜。”
歲遠山的臉白了一瞬:“那個保險柜好像放不下這麼多東西吧?”
秦士看了他一眼:“那就多買幾個。”
于是當天下午,歲遠山就開車去買了三個家用保險柜回來。
一個人搬不上樓,還是歲諾幫爸一起抬的。
歲遠山在前面抬,歲諾在後面抬,父倆吭哧吭哧地把三個保險柜搬上二樓的時候,
歲遠山忽然停下來,靠在樓梯扶手上氣,眼圈紅紅地看著兒。
“諾諾,”
他的聲音有點啞,
“這些東西,都不是你的。”
歲諾愣了一下,不明白爸在說什麼。
歲遠山吸了吸鼻子,把保險柜往上托了托,聲音悶悶的:
“這些東西是謝家的,他們給你,是因為你要嫁過去。
但這些東西不代表什麼,你要是過得不開心,這些東西我們都不要,爸養你。”
歲諾站在低兩級臺階上,仰頭看著爸的背影。
歲遠山的肩膀不算寬,甚至有點窄,在深藍的西裝下面顯得單薄。
他這個人做生意不行,遇事就慫,不就想跑路,但他當了十九年的爸爸,從來沒有哪一次在需要的時候缺席過。
歲諾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
“爸,你別說了,再說我要哭了。”
歲遠山趕閉上,把保險柜搬到客房門口的時候,用袖子了眼睛。
消息傳得比歲諾想象的快得多。
確切地說,是在謝家開始往歲家送東西的當天,整個京城的商圈就炸了。
不知道是誰走了消息——可能是趙叔那邊的人,也可能是謝家部的下人,甚至可能是某家珠寶行的柜員認出了那批貨的流向。
總之,第二天早上,歲諾還沒起床,的手機就已經被消息轟炸得快要死機了。
微信里一共就那麼幾個聯系人,主要是大學同學和家里的親戚。
但此刻,那個平時安靜得像停尸房的對話框列表,突然像炸了鍋一樣往外冒著紅點。
“諾諾!!!聽說你要嫁到謝家了???哪個謝家???不會是我知道的那個謝家吧???”
“歲諾你什麼時候和謝家爺認識的???
你也太低調了吧!!!”
“姐妹你還缺伴娘嗎?我隨時可以請假!不要工資的那種!”
歲諾半睜著眼睛看了幾條消息,默默地把手機扣在了枕頭下面,翻了個,把被子拉過頭頂。
歲諾從被子里探出頭來,頭發得像鳥窩,眼神渙散,看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慢慢坐起來。
婚禮的籌備在謝家的主導下迅速推進。
歲諾幾乎不需要做任何事,每天就是接電話——媽打來的、姐打來的、趙叔打來的,
每個人都在問關于婚禮的各種細節:婚紗的款式要什麼領口?捧花用什麼花材?喜糖的包裝選什麼?
歲諾對這些問題完全沒有概念,唯一能給出的答案是:“都行。”
秦士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諾諾,你也要有點自己的想法啊。”
歲諾想了想,很認真地說:
“那……捧花用滿天星?”
秦士沉默了兩秒:
“好,就用滿天星。”
歲諾覺得媽可能也只是想聽到一個答案,至于是什麼答案,不重要。
謝家那邊的陣仗更大。
第二天,謝氏集團的公關部就發布了正式的婚訊聲明,措辭莊重而簡潔,大意是:
謝氏集團董事長謝長庚先生之孫謝璟先生,與歲氏實業歲遠山先生之歲諾小姐,將于下月初八喜結連理,屆時敬請各界朋友同慶。
這條聲明發出去之後,整個京城商圈都不淡定了。
歲諾刷到了一篇文章,標題是“京城最頂級豪門聯姻:謝家第三代繼承人婚訊公布”。
點進去看了一眼,閱讀量已經破十萬加了,評論區里有人在歲家的背景,有人在對方的長相評頭論足,有人在分析這次聯姻背後的商業邏輯。
歲諾看到一條評論說:“歲家這是搭上了謝家的大船啊,以後在京城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語了。”
面無表地把這條評論截了圖,發給了歲許,配文是:
“姐,我們家的地位好像要變了。”
歲許秒回:
“什麼地位?慫包的升級版?”
歲諾盯著這條回復看了幾秒,覺得自己姐姐的自我認知還是很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