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在京城最負盛名的一家頂級酒店舉行。
不是謝家的產業,但據說謝老爺子跟這家酒店的創始人深厚,所以整個酒店今天只為謝家這一場婚禮服務。
歲諾在婚車上看到了沿途的路況——酒店所在的整條街道都被封了,兩側站滿了維持秩序的安保人員,黑的一片,每隔五米就有一個。
歲諾不知道這場婚禮出了多安保,但那個數字一定很大,大到不敢去想。
婚車緩緩停在酒店門口,車門打開的瞬間,歲諾聽到了相機快門的聲音——
不是一臺兩臺,是幾十臺、上百臺相機同時按下的聲音,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集而急促。
被謝璟牽著手下了車——不對,不是“牽”,是謝璟手,把手放上去,然後他握住。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但歲諾覺得那兩秒長得像一輩子。
他的手掌干燥而寬大,整個包裹住的小手,手指微微收攏,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到一個不會讓的程度。
酒店的大堂被改造了婚禮的主會場,歲諾走進去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好漂亮”,而是“好多人”。
烏泱泱的人,穿著最隆重的禮服,珠寶和腕表在燈下閃爍著數不清的點。
男士們西裝革履,士們珠寶氣,每個人的表都是得的、微笑的、經過心管理的。
歲諾覺得自己像一條小魚,被放進了一片廣闊而陌生的海洋。
四周全是水,全是沒見過、沒聽過、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的魚,每一條都比大、比亮眼、比更有資格待在這片海域里。
下意識地握了手里那只手。
然後意識到,握的是謝璟的手。
謝璟似乎也覺到了,低頭看了一眼。
歲諾沒敢抬頭,但能覺到那道視線落在的頭頂,像一小束聚燈,把整個人照得無所遁形。
他沒有松開。
歲諾不知道他是沒注意到,還是注意到了但懶得管,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不敢想第三種可能,因為第三種可能太危險了,危險到的心臟承不了。
謝家的婚禮,排場是寫在骨子里的。
宴會廳的穹頂高達十五米,懸掛著數千朵新鮮的白玫瑰和滿天星,從穹頂垂落下來,像一片倒懸的花海。
燈被調了和的暖調,照在花瓣上,每一朵花都像是被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
宴會廳兩側是巨幅的LED屏幕,循環播放著謝家和歲家的家族影像資料——當然,謝家的部分占了四分之三,歲家的部分被到了一個很短的篇幅里,秦士在看到自家全家福出現在大屏幕上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因為照片被修得太過了,每個人的臉都得像剝了殼的蛋。
宴會廳里坐了將近八百位賓客。歲諾在臺上往下看的時候,只能看到一片黑的腦袋和一片閃爍的珠寶芒。
認出了其中幾張臉——都是在新聞聯播和經濟類雜志上才能看到的那種臉。
有幾位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認對了,因為那些人出現在這里本就像是一種超現實的幻覺。
謝老爺子坐在主桌正中間,穿著一暗紅的唐裝,神矍鑠,笑容滿面,時不時與旁邊的人低聲談幾句。
每一次他轉頭,對方都會微微前傾,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那種恭敬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發自心的、對這個老人和他背後整個家族的敬畏。
歲遠山和秦士坐在謝老爺子旁邊。
歲遠山的表像是一只被放在了老虎籠子里的兔子,努力維持著微笑,但微笑的弧度僵得不自然。
他每過幾分鐘就會不自覺地去一下自己的領帶,確認它還在原位。
秦士倒是比他從容得多,脊背直,笑容得,偶爾低頭與旁邊的歲遠山耳語幾句——
歲諾不知道在說什麼,但從歲遠山每次聽完臉都會更白一點來看,應該是在說“你給我坐直了”或者“別抖”之類的話。
儀式在上午十一點零八分正式開始——這個時間是謝老爺子找人算過的,說是吉時。
主持人是一位國頂級的婚禮司儀,聲音渾厚而富有染力,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朗誦詩歌。
他按照流程一一推進:新人場、證婚人致辭、換戒指、敬茶。
每一個環節,歲諾都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挽著歲遠山的手臂走過長長的紅毯,兩側的賓客都在看他們,那些目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善意的、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
的在發抖,但擺太長太蓬,把的完全遮住了,沒有人看得出來。
歲遠山的手臂也在抖,父倆互相支撐著、互相拖累著,以一種“看起來還算面但實際已經快不行了”的狀態走完了那條紅毯。
紅毯的盡頭,謝璟站在那里等。
他在等。
歲諾的腦子里忽然閃過這個念頭,然後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暈倒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個念頭本太過荒謬——謝璟在等。
這件事放在任何一個正常的語境里都不合理,但它正在發生。
歲遠山把歲諾的手到謝璟手里的時候,用力地握了謝璟的手一下。
那個握手的力度不大,但持續的時間很長,長到謝璟微微挑了一下眉。
歲遠山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看了謝璟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太多復雜的緒,有懇求、有不舍、有擔憂、有一個父親能給予一個陌生人的最大程度的托付。
謝璟與他對視了一秒,然後極輕極快地點了一下頭。
歲遠山松開了手,轉走下舞臺。
他的背影在那一瞬間蒼老了很多,歲諾看著他的背影,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忍住了。
因為記得林老師說過,妝會花。
換戒指的環節,歲諾的手抖得太厲害,戒指套了好幾次都沒套進謝璟的無名指。
尷尬得想找個地鉆進去,耳朵紅得像煮的蝦。
謝璟低頭看著,臉上的表依然是那種淡淡的、沒什麼緒的平靜,
但他手,輕輕按住了抖的手,幫把戒指推了進去。
那個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每天都會做的事。
但歲諾知道那不是。
因為他的手在到手的瞬間,覺到了他指尖的溫度——比上次在婚車里到的溫度高了一些,不再是涼的,而是溫熱的。
的手終于不抖了。
不是因為不張了,而是因為他的手覆在手背上的那一刻,覺得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從他的手心傳了過來——不是溫度,不是力量,是一種更象的東西,像是一個無聲的、沒有被說出口的承諾。
它在那里,安安靜靜的,不張揚,但很穩。
直到回到臺上自己的位置,才發現自己剛才本沒戴進去的那枚戒指,
現在好好地、穩穩地、嚴合地戴在謝璟的手指上。
銀白的鉑金戒指環在他的無名指部,在燈下折出一圈細碎的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