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諾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最後的畫面是窗簾隙里那線月,和他落在那床被子上的、像一座小小山丘般的手。
那手的重量隔著被子在上,不沉,但很穩,像錨一樣把這只在驚濤駭浪里飄了一整天的小船,穩穩地系在了岸邊。
然後就沉下去了。
沉進了一個沒有夢的、黑甜黑甜的深淵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朦朧中,聽到了一些聲音。
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敲門聲,不重,但很有節奏,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然後是男人的說話聲,低低的,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和不耐煩。
歲諾在那個聲音里翻了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了。
沒有醒來,只是潛意識里辨認出了那個聲音——是謝璟的。
然後的像是接收到了一條“安全,繼續睡”的指令,更深的睡意涌上來,把重新拖回了那片黑甜的深海。
走廊里,謝璟靠在臥室的門框上,用擋住了大半扇門。
他的頭發還著,幾縷碎發翹在腦後,家居衫的領口大敞著,出一截鎖骨和肩膀上幾道淺淺的紅痕——那些痕跡在晨里若若現,他自己顯然還沒有注意到。
他的眼睛半瞇著,像是被從深度睡眠里強行拽出來的大型貓科,渾上下都散發著“最好不要惹我”的氣息。
趙叔站在門外,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不茍,臉上掛著那個萬年不變的、溫和而得的微笑。
他已經習慣了謝璟這副樣子,從他十二歲起就習慣了。
“璟爺,老爺子到了。”
謝璟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一下皺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被吵醒”這三個字用眉頭的褶皺刻永久文件。
“幾點了?”
“剛過七點。”趙叔的語氣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歉意——他真的盡力拖了,但老爺子六點半就出門了,他也攔不住,
“老爺子說想跟您和夫人一起吃早飯。”
謝璟的下頜線繃了一下,又松開了。
爺爺要來,他攔不住,也沒有攔的必要。
他現在面臨一個更實際的問題——臥室里那個小姑娘還在睡。
昨天被折騰到幾點,他比誰都清楚。
哭了大半宿。
他哄了蠻久。
用的方法不太常規,但效果還不錯,至最後不哭了,在他懷里,鼻尖紅紅的,睫上還掛著淚珠,呼吸慢慢地平穩下來,然後睡著了。
現在才睡了不到四個小時。
謝璟回頭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
門開著一條,從隙里可以看到床上那一小團隆起的被子,白的被褥里出幾縷烏黑的頭發和一個圓圓的、茸茸的發頂。
他轉過頭,看著趙叔,清了清嗓子。
那聲咳嗽來得有些刻意,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做一個不太自然的鋪墊。
“——”謝璟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選擇了一個最簡潔的說法,“讓睡著吧。”
趙叔看著他,那雙經過六十年歲月打磨的眼睛里閃過一極其微妙的。
那道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驚訝、了然、欣,以及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他當然知道這位爺的脾氣。
趙叔笑了笑,那個笑容比他平時的那種職業微笑深了幾分,一直蔓延到了眼底。
他沒有多問,沒有探頭往門里看,什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璟爺先下樓吃早飯吧,老爺子在客廳等著呢。”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聲響。
謝璟下樓的步子比平時慢,倒不是刻意放輕,而是整個人還沒從睡眠狀態里完全切換出來,帶著一種晨間特有的遲鈍和懶散。
樓下,謝老爺子已經坐在客廳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的夾克,里面是淺灰的羊絨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腰背得筆直,正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
晨從落地窗涌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鍍了一層和的。
聽到樓梯上的靜,他放下茶杯,抬起頭,目落在孫子上。
謝璟走到爺爺對面,一屁坐進沙發里,整個人往靠背上一攤,長隨意地疊,姿態懶散得不像話。
他也沒主開口,就那麼癱著,像一只被從窩里掏出來的、還沒完全清醒的豹子。
謝老爺子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只有墻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和遠廚房里約傳來的碗碟撞聲。
趙叔不知道什麼時候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祖孫二人。
謝老爺子放下茶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呢?”
謝璟知道他問的是誰。
他靠在沙發上,聲音懶懶的:“在睡。”
兩個字的回答。
信息量很,但謝老爺子是什麼人?他在商場上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和事比謝璟吃過的飯還多。
這兩個字里藏著的信息,他不僅讀到了,還讀得很。
謝老爺子的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點笑意很快就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鄭重的表。
他看著孫子,聲音放低了一些,語氣不再是那種大家長的命令式,而是一種更私的、像是兩個男人之間的對話:“昨天婚禮,辛苦了。”
謝璟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了爺爺一眼,又垂了下去。
他什麼都沒說,但那只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了一下。
謝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穩穩地放回茶托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相的聲響。
那聲清脆像是某種信號,老爺子靠在沙發上,雙手疊放在腹前,開始了今天的真正主題。
“謝璟,”他孫子的全名,語氣不重,但分量很足,
“我不管你昨天之前是怎麼想的,但從今天開始,是你妻子了。”
謝老爺子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條平緩的河流,但河床很深很沉,
“我不管你喜不喜歡,你都得對好。
這不是商量,是要求。”
謝璟的角了一下,那個弧度介于“想說什麼”和“懶得說”之間,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謝老爺子看著他那副樣子,嘆了口氣。
那口氣里有很多東西——有對孫子的了解,有對這場婚姻的考量,也有一個老人對另一個年輕生命的、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的關心。
“你這個脾氣,我是知道的。”老爺子的聲音了一些,
“從小就這樣,什麼都寫在臉上,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天王老子來了也不給面子。
以前你可以這樣,你是謝家的爺,沒人敢說你什麼。
但現在你結婚了,邊多了一個人,你的脾氣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
謝璟終于開口了,聲音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被中什麼之後的不自在:“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謝老爺子看著他,“你知道怎麼跟人好好說話嗎?
你知道你那個臭臉擺出來,人家小姑娘會害怕嗎?
你知道嫁到謝家來,舉目無親,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你嗎?”
謝璟沉默了。
他不知道是因為無話可說,還是因為爺爺說的那些話,他確實沒有想過,或者說,沒有認真想過。
謝老爺子看著孫子的表,知道他的話起了作用。
他沒有乘勝追擊,而是適可而止地收了回來。
他了解這個孫子,說多了會適得其反,點到為止就好。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活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的腰,朝落地窗的方向走了兩步,背對著謝璟,聲音忽然變得隨意起來,像是剛才那番話只是閑談。
“行了,不說這些了。你去看看醒了沒有,讓廚房把早飯熱上。
你媽昨天打了三個電話過來,說兒媳婦多好多好,讓我別把人家嚇跑了。”
謝老爺子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屬于長輩的碎碎念,
“你要是把人嚇跑了,我去哪兒再找一個這麼乖的孫媳婦?”
謝璟沒有接話。
他沒有說什麼,轉上了樓。
臥室的門還是他關上的那副樣子,門把手的位置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謝璟推門進去的時候,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