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很安靜。
窗簾還是昨晚的樣子——厚緞的簾子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中間留了一條,一線白亮的晨從那里進來,落在深的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發的小河。
床上那一小團隆起的被子還在原地,但姿勢變了。
他離開時是側躺著的,臉朝著他的方向,呼吸平穩而綿長。
現在翻了個,臉朝向了窗戶那邊,被子被蹬開了一角,出一截的小。
那小細白得發,在晨里像一小段藕,腳踝有一塊淡淡的紅印記——是昨晚留下的。
謝璟把目從那截小上移開,走到床邊。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
歲諾的睡相不太好。
被子被蹬得七八糟,枕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拱得歪到了一邊,的臉半埋在枕頭里,頭發散了一枕。
的微微嘟著,完全放松的、帶著一點嬰兒的嘟起,像一顆還沒的櫻桃。
的睫很長,地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隨著呼吸的頻率微微。
謝璟看了幾秒,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那截在外面的小。
然後他轉,準備下樓。
就在他轉的那一瞬間,床上的小人兒了一下。
歲諾的眉頭皺了起來。
的睫了,眼皮下的眼珠輕輕滾了幾下,掙扎著從睡眠中醒來。
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睜開了一條。
晨從那道隙里涌進去,的瞳孔急速收了一下。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目渙散而迷茫。
的開始蘇醒了。
意識先回來了,然後是知覺。
而知覺帶來的第一個信息是——痛。
一種彌散的、鈍鈍的、像全被拆開又重新組裝了一遍的酸痛。
的腰像是被人從中間折斷過,稍微一下就酸得想倒吸一口涼氣。
大側有一片火辣辣的覺,不知道那里是什麼況,
但約記得昨天晚上的某個時刻,因為那里的疼痛哭了出來,
謝璟停下來,額頭抵著的肩窩,呼吸重而滾燙,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弄疼你了?”
當時哭著點了點頭。
然後他吻了吻的肩窩,極盡溫地、慢慢地安。
再之後他抱著去清洗,的意識在那時候已經模糊了,只記得水是溫熱的,他的手是穩的,他的膛是燙的。
歲諾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花了大概十秒鐘的時間回憶完了這一切。
然後慢慢地、艱難地撐著手臂坐了起來。
被子從上落,出那件白的睡——已經被得皺皺,領口大敞著,肩帶落了一邊。
的肩膀上有一小塊一小塊的紅痕,不深,但很,像落了一場小型的櫻花雨。
低頭看了看自己,臉慢慢地紅了。
然後試著活了一下——轉頭的時候脖子酸,抬手的時候肩膀酸,彎腰的時候腰酸,的時候大傳來一陣清晰的、讓人想哭的酸痛。
歲諾坐在床上,像被車碾過,渾沒有一是好的。
看著自己皺的睡、落的肩帶、滿是痕跡的肩膀,鼻子一酸,眼眶一紅,眼淚就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很安靜的、沒有聲音的、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里滾出來、順著臉頰下去、滴在白被褥上的哭法。
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要哭。
但就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堵在口,酸酸漲漲的。
也許是因為的疼痛,也許是因為緒的大起大落,也許只是因為是歲諾。
坐在床上,抱著被子的一角,默默掉眼淚。
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鼻尖紅紅的,睫被淚水打了,黏一簇一簇的。
房間里很安靜,安靜到以為只有一個人。
所以完全沒有意識到,在後不到兩米的地方,謝璟正站在那里。
謝璟沒有下樓。
他在醒來的那一刻就停下了腳步。
他在床邊站了很久,久到他的都有點麻了。
他看著在睡夢中皺眉,看著慢慢地睜開眼,看著撐著床墊坐起來,看著低頭檢查自己上的痕跡,看著的臉一點一點地變紅。
然後他就看到哭了。
那些眼淚來得毫無征兆,一顆一顆的,圓滾滾的,從紅紅的眼眶里涌出來,沿著白皙的臉頰往下滾,在下頜停留一瞬,然後“啪嗒”一聲落在被褥上。
沒有,就那麼讓眼淚自由地、不控制地流著。
他了。
歲諾正沉浸在自己的緒里,淚水模糊了視線,看到的一切都是朦朧的、扭曲的,像隔著一層玻璃。
正在想“待會兒要找找紙巾在哪里”,突然,一雙大手從後了過來。
那雙手很大,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腹帶著薄薄的繭。
從的兩側臉頰輕輕地、溫地覆上來,拇指的指腹上了的顴骨下方的位置,然後向上移,準確地、穩穩地接住了那兩顆正在往下滾的眼淚。
溫熱的手指到冰涼的淚痕,歲諾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了一下。
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眼眶里還含著沒落下來的淚,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琥珀。
的微微張著,整個人呆住了,像一只在森林里低頭吃草突然發現後站著一頭獅子的小兔子。
謝璟的臉近在咫尺。
他就站在後,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微微彎著腰,手還保持著那個眼淚的姿勢,拇指上沾著的淚,漉漉的,在晨里泛著微。
“你、你——”歲諾的聲音卡在嚨里,字不句。
謝璟沒有回答。
他垂眼看著,目落在被淚水打的睫上,落在紅紅的鼻尖上,落在微微嘟著的、還帶著睡痕的上。
他的表看起來很平靜,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眼底的比平時深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里沉淀著、抑著、等待著。
他問:
“哭什麼?”
就三個字。
語氣不重,甚至算不上嚴厲,更像是一種疑——一種真實的、不帶任何責備意味的、單純想知道答案的疑。
歲諾看著他,張了張,又閉上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總不能說“我因為被折騰得太狠了所以哭了”吧?
這也太丟人了。
但是也不能編一個別的理由,因為在謝璟面前編謊話的能力約等于零,每次想撒謊臉就會變得更紅,而的臉已經紅得不能再紅了。
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用一種小得不能再小的、蚊子哼哼般的聲音說:“痛。”
謝璟的眼皮跳了一下。
歲諾沒有看他,低著頭,繼續說,聲音里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那種沙啞和鼻音,的、糯糯的,像一顆正在融化的太妃糖:
“就是……那里痛。腰也酸,也痛,全都不舒服。”
說完之後,耳尖紅得幾乎要滴。
房間里安靜了兩秒。
謝璟沒有說話。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但耳朵——耳朵尖微微泛了一層。
他理虧。
這三個字從他腦子里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謝璟活了二十四年,從來沒覺得自己在任何人面前理虧過。
打人的時候不覺得理虧,罵人的時候不覺得理虧,放別人鴿子的時候不覺得理虧,讓一整桌人等他兩個小時的時候不覺得理虧。
但此刻,聽著這個小姑娘低著頭、紅著耳朵、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說“痛”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理虧了。
他什麼都沒說。
歲諾還在低頭醞釀下一句話,想著要不要再加一句“但是也沒那麼痛”來緩和一下氣氛,畢竟不想讓謝璟覺得在抱怨。
的剛張開,就突然騰空了。
謝璟把從床上抱了起來。
一只手攬著的腰,另一只手托著的彎,作流暢而自然,像是他做這件事已經做了很多年。
歲諾本能地抓住了他家居衫的領口,手指攥得的,指節泛白,整個人像一只被突然拎起來的小貓,眼睛瞪得大大的,微微張著,大腦再次陷了空白。
他抱著朝浴室走去。
歲諾在他懷里,近得能聞到他上那淡淡的、清冽的味道,混合著晨和洗的清香。
歲諾把臉埋進了他的肩窩。
浴室很大,和昨天晚上看到的一樣。
謝璟把放在洗手臺上——大理石臺面有點涼,歲諾的屁剛到臺面就了一下,他立刻把自己的手臂墊在了下,隔開了那塊冰冷的石頭。
歲諾看著他,他看著。
然後他轉過,去拿的牙刷。
他拿起那只的牙刷,上牙膏,然後轉回來,把牙刷遞給。
歲諾接過去,默默地開始刷牙。
坐在洗手臺上,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穿著一件皺的睡,頭發得像個鳥窩,角還掛著白的牙膏沫。
一邊刷牙一邊地從鏡子里看後的謝璟——他正在浴室的柜子里翻找什麼,翻了一會兒,拿出了一條新的巾,拆開包裝,掛在巾架上,位置正好是抬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然後他又翻了一會兒,拿出了一瓶什麼東西,看了兩眼,放在了洗手臺的角落。
歲諾瞥了一眼,是。
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別的什麼說不清楚的原因。
洗漱完畢,謝璟又把抱回了臥室。
這次他沒有把放回床上,而是放在床邊的梳妝椅上。
他站在後,看著鏡子里那個頭發糟糟、臉上還掛著水珠的小人兒,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走到門口,打開門,對外面說了一句:“個人上來,幫換服。”
聲音不大,但門外的傭人顯然聽到了。
歲諾聽到樓梯上傳來急促但有序的腳步聲,然後一個穿著灰制服的年輕孩出現在門口,微微著氣,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璟爺,夫人。”
謝璟側讓開,朝歲諾的方向抬了抬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臥室。
門在他後關上的那一刻,歲諾看到他的耳朵尖還是的。
傭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小禾,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看起來很面善。
幫歲諾從柜里挑了一條白的針織長,領口不高不低,袖子剛好遮住手臂上的痕跡,擺到腳踝,溫又得。
歲諾換服的時候齜牙咧了好幾次——抬手的時候肩膀疼,彎腰的時候腰疼,穿子的抬起來的時候大傳來的酸痛讓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禾什麼都沒說,只是手上的作更輕了。
的臉上始終掛著那種恰到好的、既不讓人到力也不讓人覺得冷漠的微笑,
但看到歲諾肩膀上的痕跡時,眼底還是閃過了一什麼。
那東西消失得很快,快到歲諾沒有注意到。
換好服,小禾又幫歲諾把頭發梳順了,用一簡單的帶松松地扎在腦後。
在鏡子里看了看自己,白的針織襯得皮更加白皙,帶和子同系,整個人看起來溫又乖巧。
只是眼睛還有點腫——是哭過的痕跡。
小禾從梳妝臺的屜里拿出一個小巧的冰袋,是那種專門用來敷眼睛的,不知道是誰提前準備的。
用巾把冰袋包好,輕輕敷在歲諾的眼睛上,輕聲說:
“夫人閉一會兒眼睛,消腫很快的。”
歲諾閉上眼睛,冰涼的在眼皮上,很舒服。
聽到臥室的門被推開了,然後是謝璟的聲音,低低的:
“好了沒?”
“馬上就好。”小禾的聲音帶著一張。
謝璟沒再催。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梳妝椅上的歲諾——閉著眼睛,冰袋敷在眼上,出半張白皙的小臉和一小截被帶束著的後腦勺。
晨從窗簾的隙里進來,落在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和的金廓。
看起來很安靜,很乖,溫得讓人不忍心。
小禾把冰袋拿開,檢查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飛快地收拾好東西,向謝璟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間。
歲諾睜開眼睛,轉了轉頭,看到門口那個高大的、穿著深灰家居衫的影。
的臉又紅了——今天已經紅了太多次了,紅到已經放棄治療了,紅就紅吧,反正紅著紅著也就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