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爺子站起來,招呼謝璟朝園子的方向走去。
謝璟從門框上直起,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歲諾。
正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一個蝦餃,蝦餃有點,夾了好幾次都掉回了碟子里,的眉頭微微皺起來,微微嘟起來,表認真。
然後終于夾起來了,眼睛亮了一下,那點亮從圓圓的杏眼里溢出來。
謝璟把那兩秒的畫面收進了眼底,轉走向了園子。
園子在宅子的後面,不大,但很致。
一條碎石鋪的小徑蜿蜒其間,小徑兩旁種著幾株早櫻和紅楓,雖然不是花季,但枝葉繁茂,綠意盎然。
小徑盡頭是一架紫藤花架,花架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兩把石凳,桌上放著一壺已經沏好的茶,茶煙裊裊地升起來,在晨里勾勒出和的曲線。
謝老爺子在石凳上坐下來,示意謝璟也坐。
謝璟坐下,姿勢懶散,長在石桌下隨意地疊,但他沒有癱著——這是他跟爺爺坐在一起時才會有的、一種不自覺的端正。
晨從花架的隙里下來,在兩個人上投下斑駁的影。
早上的空氣很新鮮,帶著泥土和水的味道,園子外面的城市還很安靜,只有遠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謝老爺子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轉過頭,看著邊的孫子,目從上到下慢慢地掃了一遍,最後停在謝璟的臉上。
謝璟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沒有躲。
他從小就是這樣,爺爺看他,他就讓爺爺看,不會像別的小輩那樣低頭或者回避。
這也是謝老爺子最喜歡他的一點——這孩子從不心虛,不管做了什麼,都理直氣壯的。
“新婚怎麼樣?”
謝老爺子的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謝璟靠在石凳上,手在兜里,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這問題很無聊但我勉強回答一下”的敷衍:
“就那樣。”
三個字。
輕飄飄的。
謝老爺子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了謝璟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種“我是不是聽錯了”的懷疑。
但謝璟的表很坦然,坦然到欠揍,角甚至還掛著一那種他慣常的、對什麼都不屑一顧的弧度。
“就那樣?”
謝老爺子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平靜得不像話。
謝璟“嗯”了一聲,目落在花架上垂下來的藤蔓上,百無聊賴。
老爺子把茶杯放下了。
放得比平時重了一點,瓷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那聲響在安靜的園子里顯得格外突兀。
謝璟的目從藤蔓上收回來,看了爺爺一眼。
謝老爺子站起來。
作不快,但很穩,他向來是這樣,做什麼事都不不慢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他走到謝璟面前,低頭看著坐在石凳上的孫子。
謝璟仰頭看著爺爺,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也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從小到大,他在爺爺面前向來是這樣,坐著就是坐著,不會因為爺爺站著就誠惶誠恐地站起來。
老爺子也從來不介意這個。
但今天不一樣。
謝老爺子手,拿起了靠在石桌邊的拐杖。
那拐杖是烏木的,通烏黑發亮,手柄磨得溫潤,跟了老爺子好幾年了。
謝璟對這拐杖不陌生——小時候他沒挨這東西敲,敲手心,敲小,有時候是輕輕地敲一下以示警告,有時候是實打實地來一下讓他長記。
但他已經很多年沒被這拐杖打過了。
上一次,大概還是他十七八歲的時候,跟人打架把人打進了醫院,老爺子氣得拐杖往地上一頓,那聲響把整個謝家老宅的人都嚇得不輕。
但那一次也沒真用多力,只是意思意思。
這一次,謝老爺子掄起拐杖,直接在了謝璟的小上。
力道不大——老爺子到底上了年紀,手勁不比從前了。
但那一下還是結結實實地落了上去,烏木敲在小骨上,發出一聲悶響。
謝璟整個人一僵。
不怎麼疼,跟撓差不多。
他僵住,是因為爺爺打他了。
自從上次十七八歲以後,他做的出格事只多不,但爺爺再也沒過手。
不是管不了了,是覺得他大了,該給他留面子了。
“你再說一遍。”
謝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那語氣里的威懾力,不輸他任何一次在董事局會議上拍桌子。
謝璟張了張,小骨上那點的痛還在蔓延。
他看著爺爺的臉——那張臉上的表不是生氣,更接近于一種“恨鐵不鋼”的痛心疾首。
老爺子角往下撇著,眉頭擰在一起,眼睛里的又銳利又無奈。
謝璟把那句“就那樣”咽了回去。
他沒再說什麼,因為他知道,不管他說什麼,這一下挨得都不冤。
謝老爺子拄著拐杖,重新在他對面坐下來。
拐杖往地上一頓,那聲響悶悶的,像一聲嘆息。
“就那樣,”
謝老爺子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里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
“你倒是說得出口。
和你說的都忘了嗎?
人家小姑娘才十九歲,嫁到咱們家來 ,
你倒好,還‘就那樣’。”
謝璟沒說話,目落在石桌上那道細細的裂紋上。
謝璟的結滾了一下。
“哪一點都做得很好。”
謝老爺子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你態度就不對。”
園子里安靜了一會兒。
風吹過紫藤花架,那些禿禿的枝條輕輕搖晃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附和老爺子的話。
謝老爺子看著孫子沉默的側臉,語氣稍微緩了緩。
他知道這孩子的脾氣,不能一直,狠了會反彈。
他這輩子跟謝璟鬥智鬥勇了二十四年,早就了這頭小豹子的習。
“行了,不說這個了。”
謝老爺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聲音恢復了那種長輩特有的、看似隨意實則字字都經過斟酌的語調,
“我跟你講個正事。”
謝璟抬起眼皮,看了爺爺一眼。
謝老爺子把拐杖靠在桌邊,雙手疊放在腹前,像是在醞釀一個不太好開口的話題。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昨天晚上……我都懂你們小年輕……咳,”
老爺子難得地卡了一下殼,但很快又續上了,語氣盡量放得平常,
“但你注意點分寸。”
謝璟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孩子板小,不像你皮糙厚的。”
謝老爺子說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用杯蓋擋住自己半張臉,聲音從茶杯後面傳出來,悶悶的,但不影響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鉆進謝璟的耳朵里,
“你別沒輕沒重的,傷著了小丫頭怎麼辦。”
謝璟的表終于有了一裂痕。
表帶著一種“您在說什麼”的難以置信。
他看著爺爺,那張老臉上是一本正經的表,但眼底分明藏著一促狹的笑意——這老頭子,是故意的。
“爺爺。”
謝璟的聲音得很低,帶著一種警告的意味。
謝老爺子放下茶杯,正道:
“你別跟我這個那個的,我是認真的。
你要是不懂,就問問你爸,或者自己去查查。
人家小姑娘第一次,你不溫點,以後怕了你,有你後悔的。”
謝璟的下頜線繃得死。
他的耳朵尖又開始升溫了。
但謝老爺子坐在對面,隔著石桌,晨又亮,那點被掩蓋得很好。
“我用不著問爸。”
謝璟的聲音從牙里出來。
謝老爺子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行,你說不用就不用”。
但他沒有停下,而是往前探了探子,聲音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程度。
“那我問你,你知不知道有一種藥膏,是專門給——”
“爺爺!”
謝璟的聲音終于拔高了半個調,那聲“爺爺”喊得又急又重,在安靜的園子里回開來。
謝老爺子被這聲喊震得往後仰了仰,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種“得逞了”的狡黠,像一個惡作劇功的老小孩。
他的眼睛瞇了兩條,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整個人從剛才那個威嚴的謝家家主,變了一個逗孫子功的普通老頭。
“行了行了,不說了。”
他笑著擺了擺手,但笑了兩聲之後,表又慢慢收了回來,變得認真而鄭重。
他看著謝璟的眼睛,聲音不再帶著調侃,而是換了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口吻。
“但我說的這個,是真的。
你記住了。”
老爺子的目沉沉的,像兩口古井,里面映著晨,也映著謝璟的臉,
“要是傷到人家了,記得去買藥,給人家涂。別讓人家一個人疼著,不好意思跟你說。”
謝璟沉默了。
他沒有說“好”,沒有點頭,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給爺爺一個肯定的回應。
他就那麼坐在石凳上,手在兜里,目落在花架外面的那片天空上,面無表。
但他的耳朵尖出賣了他。
那兩片薄薄的、平時總是被頭發遮住的耳朵尖,此刻紅得像要燒起來。
謝老爺子看到了。
他什麼都看到了。
但他沒有穿,只是端起茶杯,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地喝完了。
園子里安靜了下來。
風停了,紫藤的枝條也不搖了,連遠那幾聲鳥鳴都消失了,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給這對祖孫留出了一個完整的、不需要任何語言的沉默空間。
過了好一會兒,謝老爺子站起來,拿起拐杖。
他走到謝璟邊,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布滿老年斑和青筋的手,瘦削但依然有力,掌心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干燥溫度,落在謝璟的肩上,沉甸甸的。
“行了,我走了。”
老爺子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慈祥和隨意,仿佛剛才那番對話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閑談,
“你回去陪吃飯吧。”
謝璟站起來,看著爺爺拄著拐杖,沿著碎石小徑慢慢走遠。
趙叔不知道從哪里走了出來,跟上了老爺子,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園子的月亮門,消失在了影壁後面。
“要是傷到人家了,記得去買藥,給人家涂。”
他轉過,朝屋里走去。
經過客廳的時候,他看到了餐廳里那個正在埋頭吃飯的小小影。
晨從落地窗涌進來,落在白的子上,落在低頭時出的那一小截後頸上,那截後頸白得發,上面有一小塊淡紅的印記。
他的目在那里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