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謝璟離開宅子之後，就像一滴水融了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歲諾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如果能查到謝璟這幾天的行程，可能會慶幸自己不在他邊。
出京第一天，謝璟去了津市。
不是去玩，是去“收賬”。
謝家在津港有一筆生意出了岔子，對方拖了半年的款，各種借口換了一個又一個，今天說資金周轉不靈，明天說貨款還沒回籠，後天說負責人出國了聯系不上。
謝璟在電話里聽了三分鐘，說了兩個字：“等著。”
然後他開車去了津市。
對方姓馬，四十多歲，在津港做流起家，也算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
謝璟到的時候，馬總正在他的私人會所里招待客人，滿桌子海鮮，酒開了好幾瓶，笑聲隔著三道門都聽得見。
謝璟推門進去的時候，包廂里的笑聲像被人掐住了嚨一樣，戛然而止。
馬總看到謝璟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從“疑”變了“震驚”又從“震驚”變了“恐懼”。
他的張著，手里還舉著酒杯，酒從杯口溢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他完全沒有注意到。
謝璟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的薄外套，手在兜里，臉上沒有任何表。
包廂里的燈很亮，照得他那張臉，冷凜凜。
“馬總，”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包廂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聽說你出國了？”
馬總的抖了一下。
他旁邊的人也都僵住了，誰都不敢，誰都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發出一點聲音為下一個被針對的目標。
謝璟沒等他回答，從門口走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場所有人的心臟上。
他走到馬總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比他矮了半個頭的男人。
“半年的賬，你今天給我個說法。”
馬總的結劇烈地滾了一下，聲音抖得像篩糠：“謝、謝，我不是不想給，實在是最近資金——”
話沒說完。
謝璟手，把桌上那瓶開著的烈酒拿了起來。
酒瓶很滿，幾乎還是整瓶的，琥珀的酒在瓶子里晃了晃。
他看著馬總，眼神平靜得不像是在做一件可怕的事，更像是在做一件無聊的、不得不做的、讓他很不耐煩的事。
然後他把那瓶酒從馬總的頭頂澆了下去。
酒順著馬總的頭發往下淌，流過額頭，流過眉，流進眼睛里。
馬總被辣得閉上了眼睛，但他不敢躲，不敢，甚至不敢。
他就那麼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小學生被老師罰站一樣，渾了，但一都不敢。
“資金怎麼？”
謝璟把空酒瓶往桌上一頓，聲音從始至終沒有提高過半分。
馬總閉著眼睛，哆嗦著，聲音里帶著哭腔：
“我、我明天、不、今天、今天就打款、全部打款……”
謝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從桌上了幾張紙巾，慢慢地、一一地著自己的手指，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紙巾被酒浸了，變明的淡黃，他把它扔在桌上，轉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包廂里那些已經嚇傻了的人。
“誰要是再讓我跑一趟，”
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就不是一瓶酒的事了。”
門關上了。
包廂里安靜了很久，然後不知道是誰的酒杯從手里落，摔在地上，碎了幾瓣。
謝璟出了會所，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
他靠在座椅上，把車窗搖下來，從口袋里出一煙，叼在里，低頭點火。
火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照出他眉宇間那團濃重的、化不開的不耐煩。
他討厭這種事。
不是討厭“討債”本，而是討厭“需要他親自來討”這件事。
他花了半年的時間，給了對方足夠的面子和機會，結果對方把面子當鞋墊，把他的耐心當弱。
非得等他親自來了，才像被踩了尾的狗一樣瑟瑟發抖。
無聊。
他把煙掐滅在車窗外，發了車，回了京城。
但這只是開始。
出京第三天，謝璟又去了海城。
地方政府換了新班子，之前的批文需要重新過審。
本來這是下面的人就能理的事，但對方點名要見謝家的人，意思很明確——你們謝家要有誠意，就派個能做主的人來。
謝璟去了。
他在海城待了一天，見了三個人。
第一個是區政府的副區長，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說話慢條斯理的，但字字句句都在打太極。
謝璟聽了十分鐘，打斷了他，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
“這批文去年就過了，現在說要重新審，可以。
審多久？標準是什麼？誰負責？
您給我一個明確的答復，我就在這兒等。”
副區長的笑容僵了一下。
謝璟靠在椅背上，看著對方，那目不兇不狠，但就是讓人坐不住，像被什麼東西著，不過氣。
副區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最後實在扛不住說：
“我再去問問。”
“多久？”
“三天。”
“一天。”
謝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聲音不輕不重，
“明天這個時間，我派人來拿結果。”
他走了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副區長的書小聲說了一句：
“這也太囂張了吧。”
副區長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但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不懂，他有囂張的資本。
出京第四天，謝璟回了京城，但沒有回家。
他去了一趟謝氏集團的總部，開了一個會。
會議的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會上摔了一份文件。
原因很簡單——季度報告上的一個數據錯了。
一個很不起眼的小數點位置錯了，如果不是謝璟這種對數字極度敏的人，本不會注意到。
那份厚厚的報告被摔在了會議桌上。
那一聲“啪”響得似乎讓整棟樓都聽得見他的怒火。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都是謝氏集團的高管，最年輕的也有四十多歲，在外面都是被人捧著、敬著、不敢得罪的人。
但在謝璟面前，他們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像一群被班主任訓話的小學生。
謝璟站在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低頭看著那份被摔散的報告，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這個數據，誰負責的？”
沒有人說話。
“我問，誰負責的。”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點，那一點提高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跳都加速了一拍。
坐在角落里一個年輕的男人慢慢舉起了手，臉白得像紙：
“謝總，是我，我以為——”
“你以為？”
謝璟抬起頭，看著那個人，角微微了一下，是笑，卻帶著更冷的、更鋒利的東西，
“你‘以為’這個東西，值多錢？”
沒有人敢回答。
謝璟把那份報告撿起來，重新摔在那個人面前，紙張在空中散開，像一群驚的白鳥，紛紛揚揚地落在會議桌上、地上、那個人的上。
“重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對的。”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轉走了。
會議室的門在他後關上，里面的人才敢慢慢地呼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氣，開始小聲地頭接耳。
但聲音都很小，小到像是怕謝璟還在門外聽著。
出京第五天，謝璟終于回了家。
他是一個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開的人——工作的時候全心投，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事解決掉，然後回家，把那個“謝璟”的份扔到一邊，癱在沙發上，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車開進宅子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秋天的天黑得早，六點不到，天已經暗了下來，院子里的燈亮了起來，暖黃的把青磚小徑照得朦朦朧朧。
謝璟下了車，把車鑰匙扔給門口的司機，大步流星地走進門。
趙叔迎了上來，臉上掛著那個萬年不變的微笑：
“璟爺回來了。”
“嗯。”
謝璟一邊走一邊解開了外套的扣子，把外套下來搭在手臂上。
他的臉上帶著這幾天的奔波留下的痕跡——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下頜線繃得很，整個人散發著一“別跟我說話”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