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京市特護病房。
73歲的齊薇薇,已在彌留之際。
丈夫俯湊近,影籠罩下來。
齊薇薇干裂的角,用盡最後一力氣,向上牽。
是……要吻別嗎?
然而,那卻向耳畔,冷冷道:
“死老太婆,有些話,我必須要告訴你了!
你這輩子,就是個笑話!
我唐軍這輩子,從來沒有喜歡過你!
因為,我心里只裝得下甜甜一個!”
齊薇薇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唐軍繼續說道:
“娶你,不過是看你齊家還有點用!
還有,你當命子養的唐耀祖、唐耀宗,都是我和甜甜的種!
至于你生的那兩個賤種,都特麼是丫頭片子!
一生下來,就被我抱回甜甜鄉下老家了。”
齊薇薇枯槁的手在空中無力地抓了一下,聲音細若游,卻帶著驚人的執著:
“不……軍……你騙我……
你又在考驗我,對不對?”
甚至努力想出一個理解的笑容:
“你放心……我走了……也不會纏著你……
我會保佑你……和甜甜……
和孩子們……”
唐軍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從鼻腔里出一聲冷哼:“蠢得沒邊了。”
他直起,竟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空曠冰冷的特護病房里回,刺耳又癲狂。
笑聲未落,病房門被推開。
齊薇薇傾盡一生心養的兩個“兒子”,一左一右簇擁著保養得宜、著鮮的唐甜甜,如同勝利者檢閱戰場般走了進來。
齊薇薇混濁的眼里陡然發出最後一亮,向著兩個“兒子”抖地出手:“耀祖……耀宗……快……你爸他……”
為首的“大兒子”唐耀祖一把拍開枯枝般的手,滿臉嫌惡:“老不死的,什麼!誰呢?我媽在這兒!”
他諂地摟了摟唐甜甜的肩。
“小兒子”唐耀宗更干脆,對著病床啐了一口:“呸!占了我親媽的位置一輩子,早點咽氣,給我們一家團圓騰地方!”
齊薇薇的手僵在半空,干涸的淚腺已流不出眼淚,但還是口而出:“你們表兄妹……通?我要告訴……”
唐軍嗤笑:“告訴誰?你齊家一家十二口,早特麼讓你害得死了!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能給你做主了!你啊,就利索點兒也死了吧!懂點事兒!”
唐甜甜款款上前,用做過致甲的手,輕輕拍了拍齊薇薇凹陷的臉頰,語氣溫如常:“好嫂子,你辛苦一輩子掙下的家底兒,我們會好好‘繼承’的。你安心去吧。”
齊薇薇不再說話。
睜著空的雙眼,著雪白的天花板,靈魂仿佛已從軀殼中離。
片刻後,用盡最後的生命力,嘶啞地、一字一頓地問:“我……的…………兒……在……哪?”
回答的,卻是一陣激烈的爭吵——
“死老太婆的八千萬,我得占四!”
“放屁!我是大哥,我和媽拿一半!”
“都閉!錢怎麼分,聽你爸的!”
那些了一輩子、護了一輩子的人,此刻像一群鬣狗,圍在尚未冷卻的旁,貪婪地爭吵、撕咬。
好恨。
滔天的恨意,比癌細胞更兇猛地吞噬了。
猛地瞪大雙眼,死死地盯住唐軍那張得意忘形的臉,仿佛要將他的靈魂一起拖地獄。
叮——!
心電監護儀上,跳躍的曲線,拉了一條冰冷筆直的長線。
齊薇薇的雙眼,依然圓瞪。
……
……
……
“媽!抱我!我走不了!”
“那我也要抱!我也走不了!”
似乎是一晃神的時間,齊薇薇發現自己正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眼前是兩個小男孩。
大的四五歲,小的兩三歲,都躺在地上耍賴。
服早已弄了一土。
齊薇薇扶著冰冷的電線桿,指尖傳來的糙是如此真實。
深吸一口氣,七十年代初冬特有的煤煙味混雜著街邊烤紅薯的香氣涌鼻腔,凍得眼眶發紅。
是夢嗎?
不是已經死了嗎?
心臟在腔里瘋狂撞擊,像是要從嚨里跳出來。
松開手,電線桿上留下幾道淺淺的指印。
低頭看看自己——藏青棉襖,黑燈芯絨,腳上是三姐去年寄來的黑小皮鞋,已經有些磨損。
這是……二十六歲那年的冬天。
“媽!抱我!我走不了!”
唐耀宗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慣有的蠻橫。
齊薇薇緩緩轉過,視線落在那兩個滾了一土的小男孩上。
大的那個四五歲,胖得臉頰下垂,眼睛被兩條——那是唐耀宗。
小的兩三歲,同樣滾圓,正學著哥哥的樣子躺在地上蹬——那是唐耀祖。
前世,看到這一幕會心疼得立刻沖上去,生怕他們凍著、硌著,會不顧路人眼蹲下,一手一個抱起來,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可現在,只覺得胃里一陣翻騰。
這兩個掏心掏肺養大的“兒子”,是唐軍和唐甜甜的種!
而親生的兩個兒,據臨死前唐軍的“坦白”,卻被送到了窮鄉僻壤,生死不明!
恨意,像滾燙的巖漿,瞬間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齊薇薇一步一步走過去,小皮鞋踩在凍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兩個男孩看到走近,不但不害怕,反而躺得更放肆了,里還嚷嚷著:
“快點!磨磨蹭蹭的!我要冷死了!”
“我要吃糖!不然我不起來!”
周圍的路人紛紛側目。
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老大娘搖搖頭:“慣這樣,將來可怎麼得了。”
旁邊穿著藍工裝的中年男人哼了一聲:“要我家的,早一頓皮帶炒了。”
齊薇薇停在了兩個男孩面前。
低下頭,看著他們因為耍賴而扭曲的小臉。
前世,覺得這模樣可極了,可現在,只看到唐甜甜那雙總是含脈脈的眼睛,和唐軍那張虛偽至極的臉。
沒有任何預兆,抬起了腳。
“砰砰砰!”
“砰砰砰!”
小皮鞋結結實實地踹在兩個男孩的屁上,一人三腳,又快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