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不大,一張老式木床,一個掉了漆的大柜,一張桌子,還有一口深棕的大樟木箱子,端端正正擺在床尾。
這口箱子!
齊薇薇走到箱子前蹲下,瞬間鼻子酸脹。
箱子做工考究,四角包著黃銅,鎖扣也是銅的,掛著一把黑的小鎖。
這是聞素的嫁妝箱子之一,當年從娘家帶來的。
後來和爺爺搬去郊區老院子住,這口箱子被孫喜娣“借”來用,就再也沒還過。
前世,齊薇薇本沒注意過這些細節,一直以為這箱子就是孫喜娣的,從沒過一指頭。
直到很多年後,病重時拉著的手說:“薇薇啊,那口老樟木箱子,左下角有個暗扣,按下去就能開。里面……里面有些東西,本來是留給你的……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了……”
那時,箱子早就在幾次搬家中不知所蹤了。
現在想來,里面不論有什麼東西,都已經被孫喜娣據為己有了吧?
齊薇薇手索箱子的左下角。
樟木溫潤的傳來,仔細著,果然在箱角側到一個小小的凸起。
用力按下去。
“咔噠”一聲輕響。
箱蓋微微彈開了一條。
齊薇薇掀開箱蓋。
里面幾乎塞得滿滿當當,一混雜著糕點甜香和布料氣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最上層是幾個鐵皮盒子,印著“麥”、“桃”的字樣,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大白兔糖。
齊薇薇打開麥盒子看了看,里面還剩半罐——這東西金貴,一般人家本吃不起。
前世,孫喜娣總是說家里窮,讓省著點,可這些好東西,顯然都進了唐甜甜和兩個孽種的肚子。
把吃食挪到一邊,繼續往下翻。
下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布料。
呢子的、料的、純棉的,素的、碎花的,整塊的、零碎的,簡直像個小布莊。
齊薇薇皺眉——前世確實從來沒見過孫喜娣過一次針,更別說做服了。
這些布料,恐怕都是為唐甜甜囤的——那人,每到換季就要做新服。
繼續往下翻,布料下面著幾個手絹包,打開一看,里面是些零碎東西:幾銀簪子,一對玉耳環,還有幾個袁大頭。
這些都是的舊,也被孫喜娣“借”來了。
把這些舊小心翼翼歸置到一個手絹包里,放在了一旁,準備一會兒帶走。
還發現了爸媽給自己的兩只鐲子,也放進了手絹包。
箱子底部,一個暗紅的絨布包映眼簾,約莫十五厘米見方,四指高。
齊薇薇心跳加快了。
拿出絨布包,手沉甸甸的。
打開,里面是個鐵皮餅干盒,盒蓋上的圖案已經磨花了,依稀能看出是只凰。
打開鐵盒——滿滿一盒大團結。
齊薇薇呼吸一滯。
小心地拿出錢,開始數。
十元一張,一共八十張。
八百塊。
正是當年爸媽給的陪嫁數目!
前世,結婚時爸媽東拼西湊,給了八百塊箱底的錢。
孫喜娣跟唐軍蛐蛐,說新媳婦手松,怕花,要替保管。
那時傻,真的就給了老太太。
後來每次需要用錢,都要看孫喜娣臉,五一塊地討要,還要被數落半天“敗家”。
原來這筆錢,孫喜娣本就沒過,一直藏在箱底!
齊薇薇毫不猶豫地把錢全拿出來,塞進自己棉襖襯的口袋里。
厚厚一沓,把口袋撐得鼓鼓囊囊。
鐵盒里還有一疊票據。
翻了翻,糧票、布票、油票,甚至還有十張工業券——這東西稀罕,買紉機、收音機都用得上。
也一并收了。
正準備合上鐵盒,忽然覺得手不對。
盒底敲起來似乎有些空。
齊薇薇仔細檢查,發現鐵盒底部的邊緣有一條極細的隙。
用指甲摳了摳,隙擴大,出了下面的夾層。
從夾層里出一本存折。
深藍的封皮,印著“中國人民銀行”的字樣。
翻開,戶名一欄寫著:齊薇薇。
存款余額:貳仟元整。
齊薇薇倒吸一口冷氣。
兩千塊!
在這個工人月工資三十塊左右的年代,兩千塊簡直是巨款!
可這存折為什麼寫的名字?
孫喜娣哪來這麼多錢?
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唐軍的父親唐渠是革委會主任,手里權力不小。
孫喜娣雖然只是個農村老太太,但仗著兒子的勢,沒給人“辦事”收好。
這些錢,恐怕來路不正。
寫的名字,恐怕是為了以防萬一——如果被查,就把黑鍋推到頭上。
畢竟是齊家的兒,爺爺以前是軋鋼廠廠長,說有巨額存款,似乎也說得通。
好毒的心思!
齊薇薇冷笑一聲。
既然寫的名字,那就是的了。
三千塊的外債,有著落了!
把存折也塞進兜。
然後,從那些零碎布料里挑了幾塊相近的,團,塞進鐵盒里,又把絨布包按原樣包好,放回箱子底部。
布料蓋回去,吃食擺回最上層。
箱子合上,暗扣扣好。
一切恢復原樣。
齊薇薇站起,環顧房間。
目落在孫喜娣的枕頭上一—那枕套已經洗得發白,上面繡的鴛鴦都褪了。
走過去了枕頭,質地均勻,里面應該是塞的谷殼。
沒藏東西。
前世,孫喜娣有失眠的病,總說枕頭不舒服。
齊薇薇心疼老太太,特意托人從鄉下買了新谷殼,又扯了新布給做了個枕頭。
老太太當時笑得滿臉褶子,說還是孫媳婦孝順。
現在想來,真是諷刺。
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下一個目標——唐甜甜的屋子。
西廂房的門也沒鎖。
推開門,一雪花膏的香味撲面而來。
這間屋子比孫喜娣那間寬敞明亮得多,窗戶上糊的不是舊報紙,而是半明的窗紙,還掛著淡的窗簾——這在七十年代堪稱奢侈。
房間布置得也很用心。
一張單人床鋪著碎花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靠窗擺著一張書桌,上面放著鏡子、梳子、雪花膏,還有幾本電影畫報。
墻角立著兩口大箱子,一口是齊薇薇的陪嫁箱子,另一口是新的,漆著紅漆。
齊薇薇先走到書桌前。
屜沒鎖,“刺啦”一聲就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