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紅霞嘆息一聲:
“薇薇,當時你要是聽媽媽的,自己接供銷社的工作,今天就不會這麼被了。
你把工作給了小姑子,雖說每月給你一半工資,可這到底是手心向上。
薇薇,你要是還想工作,媽媽就找找人……”
齊薇薇再次淚目了。
撒謊了。
唐甜甜才沒有每個月給一半工資。
這麼多年了,一分錢都沒見過。
可是,為了維持唐甜甜在媽媽面前的形象,撒謊了。
齊薇薇趕在眼淚滾落之前,把肩上的小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借著作,用袖子蹭掉了眼淚。
隨後,解開包袱皮。
當那一大堆錢票出來時,陳紅霞的眼睛猛地瞪大,捂住,倒吸一口冷氣。
十元一張的大團結,厚厚好幾沓。
各種票據:糧票、布票、油票、工業券……還有那本深藍的存折。
“薇薇!”陳紅霞的聲音都變了調,一把抓住兒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你干了什麼?!這是哪兒來的?快說!”
的臉煞白,都在哆嗦:
“傻丫頭,你怎麼又作傻事啊!是不是……是不是又替唐家做了什麼?還是……還是你拿了公家的錢?”
不等齊薇薇回答,又急急道:
“不過,不管你拿了誰的錢,人家找來了以後,媽就說是媽拿的!
知道了嗎?
媽就說,是媽去人家家串門,看人不在,順手拿的!
媽一個小老太太,哪怕進去了也沒什麼。
我們薇薇可不能誤了前程!”
說得又快又急,眼淚已經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那眼神里的恐懼和決絕,讓齊薇薇心如刀絞。
這就是的媽媽。
哪怕以為兒犯了天大的錯,第一反應不是責備,而是怎麼替兒頂罪。
齊薇薇自嘲地笑了。
前程?
此時看來,有什麼前程?
一個無業游民,一個被丈夫和婆家當保姆、呼來喝去的蠢人。
但媽媽就是這樣,毫無理由地偏。
在媽媽眼里,永遠是需要保護的小兒,永遠是最好的。
齊薇薇住媽媽發抖的雙手,攥在手心。
媽媽的手很涼,還在不停地抖。
“媽。”一字一頓地說,“這些錢,是我自己的。確切地說,是我從我那該死的婚姻里,應得的。”
陳紅霞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呆呆地看著。
齊薇薇繼續說:“您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怎麼欠下三千元巨款的嗎?為什麼我打死都不說?”
陳紅霞的了,沒出聲,只是用力點頭。
這件事像刺,扎在心里六年了。
兒突然背了三千塊的巨債,得家里掏空積蓄,還欠了一屁外債,到現在,還有一千一百多塊沒還清。
可無論怎麼問,兒就是不說原因,只說“是我欠的,我認”。
為了這筆債,老兩口省吃儉用,起早貪黑,五十多歲的人累得像六十多。
可他們從沒怪過兒,只是心疼——兒不肯說,一定是了天大的委屈。
齊薇薇看著媽媽的眼睛,緩緩開口:“一年多以前,唐甜甜跟供銷社主任半夜在倉庫搞外遇,被主任的老婆抓了個正著。”
陳紅霞的眼睛猛地睜大:“這跟你有什麼關系啊?”
“唐軍帶著我連夜趕到。”齊薇薇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唐軍給主任老婆跪下了,當時他說‘我妹還小,不懂事!您別報公安!’”
陳紅霞點點頭:“這種事是要判刑的。搞不好就是流氓罪,十年起步。”
齊薇薇繼續說道:“現在想來,主任老婆是知道主任的德行的——屢教不改。早已死心,聽了唐軍的話,出手說:‘想私了?拿三千塊來!’”
陳紅霞捂住了。
三千塊,換至十年的牢獄之災,并不多。
齊薇薇停了一下。
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里只剩下無比冰冷的清醒。
“我記不清自己是怎麼擔下這三千塊欠條的了。
我只記得,唐軍握著我的手,跪在我面前,眼睛紅紅的。
他說‘薇薇,甜甜是我妹妹,我不能看著死。
你放心,這筆錢咱們一起還,我以後一定對你好。
我是宣傳科的,我以後前途無量,我不能簽欠條的字。
薇薇,求你了,你簽這個字,就是我唐家的恩人……
我保證一輩子對你好……’”
“我就信了。”
“我簽了欠條,按了手印。”
陳紅霞已經聽傻了,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那里。
隨後,就是供銷社主任的老婆帶著人,趾高氣揚地到家里來找和齊疇要賬了。
好半天,陳紅霞才聲問:“那……那唐甜甜現在……”
“就像媽媽您看到的那樣,現在還在供銷社主任手下,做售貨員。”
齊薇薇冷笑一聲,
“而且,我現在甚至懷疑,這一切,是不是一個圈套?”
“圈套?”陳紅霞的聲音發飄。
“媽,您想想。”
齊薇薇看著媽媽,
“唐甜甜跟主任,怎麼那麼巧就被抓了?
主任老婆怎麼那麼巧就堵在倉庫?
而且,這件事過去後,為什麼唐甜甜沒有被開除?或者辭退?
整件事里,到損失的,只有我,只有咱們家。
其他人呢,都一也沒傷到。
還有,三千塊——正好是咱們家砸鍋賣鐵、借遍親友能湊出來的數目。
而且,在這件事發生之前,唐軍旁敲側擊,問過我好多次,家里到底有多存款。”
陳紅霞的臉,一點點變了。
不是蠢人。
在供銷社干了二十年采購,什麼人沒見過?
什麼事沒經過?
只是這些年被兒的債得不過氣,加上心里始終護著兒,從沒往深里想。
可現在兒這麼一點,猛地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聲音發抖,“他們……他們是故意的?就為了……”
“就為了掏空咱們家。”
齊薇薇接上的話,
“媽,您想想,唐甜甜為什麼要跟那個主任?
主任五十多了,又胖又禿,唐甜甜才二十出頭,長得也不差。
圖什麼?”
“圖……圖工作上照顧?”陳紅霞喃喃道。
“不全是。”
齊薇薇搖頭,“唐軍他爸是革委會主任,他媽是婦聯副主任,想給唐甜甜安排個工作,不是難事。哪個單位敢不給面子?進供銷社頂媽您的班,也許從頭到腳,就是個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