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薇薇把自行車支在墻邊,冷冷道:“我是說,我得的可能不是好病,不是得了臟病。”
“喲,還學會頂了?”
孫喜娣把碗往旁邊一放,站起來,雙手叉腰,
“你臉比我還好,紅是紅白是白的,你有個屁的病!你就是閑的!怎麼,回娘家躲懶去了?”
說著,手指向墻角那堆臟服。
那服堆得像座小山,有唐軍的工裝、中山裝,有唐甜甜的呢子大、碎花襯衫,還有兩個孩子的棉襖棉,甚至還有孫喜娣自己的大襟褂子。
最上面扔著幾條臟兮兮的和子,散發著一餿味。
“你最近皮是真啊!我可告訴你,你男人、你小姑子、你兩個兒子,還有你我,都沒有干凈服穿了!”
孫喜娣的聲音又高又利,
“那堆服,今天必須給我洗完!咱老唐家,可不養閑人!”
齊薇薇沒接話,只是彎腰鎖自行車。
那輛舊永久的鎖有些生銹了,費了點勁才鎖上。
孫喜娣的目卻落在自行車上,眼神先是一亮——這可是輛自行車,雖然舊,但也能值一百多塊。
但隨即又皺起眉頭,嫌棄道:
“怎麼把這輛騎回來了?你是耳朵塞驢了嗎?
甜甜不是說了,想要你媽那輛士斜梁的凰車嗎?
你弄這麼大一輛車回來,怎麼騎?”
理所當然地認為,齊薇薇這個沒用的東西,又是從娘家搬東西來討好小姑子了。
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齊薇薇回娘家,總能弄點吃的用的回來,雖然不多,但總比沒有強。
齊薇薇直起,眼神冰冷。
媽媽哪還有自行車?
記得清清楚楚,供銷社主任老婆上門討債那晚,媽媽一聲不吭地推著那輛心的凰車出了門。
那輛車是媽媽當采購標兵時得的獎勵,黑的斜梁車,車把和車座上套著媽媽親手鉤的白線套,致又漂亮。
回來時,媽媽把兩百塊錢放在桌上,輕描淡寫地說:“車賣了,先還一部分。”
那時還在為唐甜甜的事焦頭爛額,本沒注意媽媽眼里的不舍。
現在想來,媽媽當時該有多心疼?
“我要騎!我能騎!給我!”
唐耀宗突然沖了過來,手就要抓自行車的車把。
他那雙小眼睛盯著自行車,閃著貪婪的——五歲的孩子,自行車的誰能抵擋?不過,別的孩子,可不會上手就搶。
齊薇薇立刻抬起腳,毫不猶豫地踹了過去。
這一腳又快又狠,正踹在唐耀宗肚子上。
小男孩“哎喲”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撲通”一屁坐在地上,向後出一米多遠,後背撞在門檻上。
唐耀宗完全傻了。
他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齊薇薇,似乎不敢相信這個向來逆來順的“媽媽”竟然敢如此踹他。
幾秒鐘後,他才反應過來,“哇”一聲大哭起來,不是那種撒的哭,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疼哭。
他一邊哭一邊罵:“賤人!你怎麼不死在醫院里?!一回來就打我!我要讓爸爸殺了你!讓爺爺抓你!槍斃你!”
唐耀祖本來還坐在凳子上,看見哥哥被打,嚇得“咕嚕”一聲從凳子上滾下來,也“哇哇”大哭著,手腳并用地爬向孫喜娣,一頭扎進老太太懷里。
孫喜娣火了。
把黏在上的唐耀祖拉開——小孫子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嫌棄地皺了皺眉,但還是聲哄道:“乖孫不怕,不怕啊。看今天怎麼教訓你媽這個瘋人!”
說著,“騰”地站起來,幾步沖到墻角,拎起靠在墻邊的一把鐵锨。
那鐵锨頭是鐵的,木柄已經磨得發亮,開了刃,平時用來鏟煤球、挖土,沉甸甸的。
孫喜娣雙手握著鐵锨柄,指向齊薇薇,聲音尖利得像要刺破耳:“給我跪下!”
齊薇薇看都沒看一眼,推著自行車到墻邊停好,拔了鑰匙,徑直朝自己房間走去。
孫喜娣愣了一瞬——這賤人居然敢無視?!
“反了!反了!”氣得渾發抖,拎著鐵锨就追了上來,“我讓你跪下!聽見沒有?!”
齊薇薇已經走到房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回過頭,看著沖過來的孫喜喜娣,忽然咳了兩聲。
不是裝模作樣的咳,是真咳。
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老太太,我得了肺結核,這病,傳染。”
孫喜娣的腳步猛地停住,離房門還有兩三步遠,又後退了一步。
齊薇薇看著,又沖著的方向咳了兩聲,這次咳得更重了些:“你不怕死,就進來。”
孫喜娣的臉“唰”地變了。
肺結核!
在這個年代,肺結核幾乎等于絕癥。
傳染強,治不好,得了差不多就能去掉半條命,治好了,也了廢人。
而且人人談之變,誰家要是有個肺結核病人,街坊鄰居都能躲出八丈遠。
孫喜娣反應過來了,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幾大步,手里鐵锨“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趕用袖子捂住口鼻,只出那雙驚恐又憤怒的眼睛。
“你個遭瘟的賤人!”
謾罵聲從指里出來,悶悶的,但惡毒不減,
“你得了肺結核,回來是要禍害誰?!
你現在馬上給我滾!
滾回你爸媽那兒死去!
別在這兒傳染我孫子!”
齊薇薇靠在門框上,臉確實有些蒼白——不是病的,是累的,也是氣的。
但這會兒正好利用這臉。
看著孫喜娣,聲音冷冷的:
“老太太,你搞清楚,這是我爺爺的院子,是我家。
房契上寫的是我爺爺的名字。
你一個外人,我讓你住在這里是分,不讓住,你立馬就得走人。”
這話像一掌,狠狠扇在孫喜娣臉上。
老太太氣得渾直抖,指著齊薇薇的手都在:“我走人?!反了你了!真反了你了!”
轉頭看向院子里——唐耀宗還坐在地上哭,唐耀祖躲在後,只出半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