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宗、耀祖，來！”
孫喜娣一手捂著口鼻，一手去拉唐耀宗，
“咱們去單位找你爸！讓你爸看看，這個賤人不知道去哪兒鬼混，得了臟病！還想傳染給我兩個乖孫！”
唐耀宗被拉起來，還在噎噎地哭，但聽見“找你爸”，眼睛亮了亮，立刻喊道：“對！找爸爸！讓爸爸打！打死！”
孫喜娣又去拉唐耀祖。
小孫子躲躲閃閃，但一把就拽住了孩子的胳膊，拖著就往外走。
“乖孫別怕，帶你們走，離這個瘟神遠點兒！”
一邊走一邊罵，
“咱們去你爸單位，讓他回來把這個壞人趕跑！看還能囂張到什麼時候！”
院子里一陣響。
孫喜娣一手拉著一個孫子，跌跌撞撞地沖出院門。
唐耀宗還在回頭瞪齊薇薇，那眼神惡毒得不像個孩子：“呸呸呸！”
“砰！”
院門被摔得山響，門板都在震。
齊薇薇站在房門口，聽著門外腳步聲匆匆遠去，越來越小，最終消失。
院子里突然安靜下來。
深秋午後的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那堆臟服山還堆在墻角，散發著餿味。
堂屋門口，那個喂飯的搪瓷碗還擱在凳子上，里面剩了半碗糊糊，已經涼了。
鐵锨躺在地上，撿起來，立到了墻兒。
齊薇薇快步走到院門口，從里面閂上門閂。
“咔嚓”一聲，鐵門閂落進卡槽，將外徹底隔絕。
轉，沒有半點猶豫，徑直走向西廂房——唐甜甜的房間。
推開門，那悉的雪花膏香味撲面而來。
房間收拾得整齊，碎花床單鋪得平整，枕頭擺得端正。窗臺上的鏡子得锃亮，反著窗外灰白的天。
齊薇薇走到那口紅漆箱子前。
掀開箱蓋。
服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是那件藏藍的呢子大，昨天唐甜甜穿的就是這件。
齊薇薇輕車路地找到了那疊匯款單存。
出一張。
匯款地址清清楚楚：京郊XX部隊XX團XX連。
齊薇薇仔仔細細地抄下了地址。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手一點兒也沒抖。
抄完，把匯款單按原樣放回，服重新疊好，箱子合上。
一切復原，不留痕跡。
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回到自己屋里，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那幾件洗得發白的服：兩件棉襖，一條燈芯絨子，一件的確良襯衫，還有件起球的。都是結婚前做的，穿了六年，袖口領口都磨薄了，補丁摞補丁。
但還是帶上了。
把服一件件疊好，用那塊藍底白花的包袱皮包起來。
包袱不大，拎在手里輕飄飄的——這就是六年的全部家當。
又把屜里的牙刷牙杯、牙膏，一點蛤蜊油全裝上了。
自己的頭繩都是牛皮筋，一共四，全拿上。
再……就真沒什麼東西了。
正收拾著，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鈴聲，還有孩子的哭鬧聲。
“爸！我好疼！踹我！肚子要疼死了！”唐耀宗尖利的聲音。
“嗚嗚……怕……怕……”唐耀祖的哭聲。
齊薇薇走到窗邊，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往外看。
唐軍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橫梁上坐著唐耀宗，後座坐著孫喜娣，懷里抱著唐耀祖。
四個人，無一例外，臉上都戴著厚厚的棉紗口罩——那種醫院里常見的，白，兩邊有帶子掛在耳朵上。
唐耀宗的口罩戴歪了，出半邊臉，還在那兒指手畫腳地告狀。
孫喜娣捂著唐耀祖臉上的口罩，仿佛齊薇薇是瘟疫源頭。
唐軍把車支好，他站在堂屋門口，沒有進來，只是提高聲音朝屋里喊：“薇薇，你還好嗎？你怎麼會突然得了肺結核？”
他的聲音里有關切，但更多的是疑，還有一不易察覺的不耐煩：“你一天都不怎麼出院子的，怎麼會傳染上這種病？”
齊薇薇靠在門，清了清嗓子，裝作有氣無力地咳了幾聲，才開口：“大夫說……是累的。”
這話一出，孫喜娣立刻炸了。
隔著口罩，聲音悶悶的，但惡毒不減：“班也不上，一天到晚就在家里帶帶孩子，做做飯，你個懶骨頭，累著你什麼了？！我看你就是裝的！”
齊薇薇回答的，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咳得很用力，彎下腰，手扶著門框，肩膀一聳一聳的。
一邊咳，一邊用眼角余觀察外面的反應。
唐軍盡管戴著口罩，還是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往後退了半步。
孫喜娣更是抱著唐耀祖連連後退，差點撞到自行車上。
咳了好一陣，齊薇薇才慢慢直起，著氣，聲音更虛弱了：“大夫說，每個人都能接到什麼結核桿菌，但是只有免疫力差的時候會得，大夫還說，我營養不良。”
唐軍的眉頭皺了。
他看了看橫梁上的唐耀宗，又看了看孫喜娣懷里的唐耀祖，眼神里閃過明顯的擔憂。
“薇薇，這可怎麼辦啊？”
他站得遠遠的，聲音過口罩傳來，有些發悶，
“肺結核可傳染！我們大人沒事，抵抗力強，要是不小心傳染了耀宗和耀祖……”
他頓了頓，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齊薇薇心里冷笑，面上卻裝作委曲求全的樣子，低聲道：“那……我回爸媽家住一段時間。等病好了……再回來。”
唐軍眼睛里立刻閃過一如釋重負，但他馬上又掩飾過去，裝作為難：“這……不好吧？你生病了，我們應該照顧你……”
“不用了。”
齊薇薇打斷他，又咳了兩聲，
“傳染了孩子怎麼辦？我已經收拾好東西了。爸媽也說讓我回去住，他們照顧我。”
說著，背起那個藍花包袱，晃晃悠悠地走出來。
包袱不重，但故意走得慢，腳步虛浮，一副病膏肓的樣子。
唐軍看見出來，立刻又後退三步，幾乎退到了院子中央。
齊薇薇沖他笑了笑——那笑容蒼白無力，在深秋的暮里顯得有些詭異：“好好看著房子。”
說的是“房子”，不是“家”，更不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