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出檢票口,來到車站廣場。
廣場上停著幾輛馬車,還有幾輛自行車,接站的人三三兩兩地站著,長脖子往出站口張。
忽然,齊薇薇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聽人喊,是看見——在一塊木牌上,用筆寫得整整齊齊:“接齊薇薇”。
舉牌子的是個年輕人,非常高,目測快一米九了,站在人群里簡直是鶴立群。
他穿著一部隊的常服,呢大,深藍,沒有肩章,但熨燙得筆。
眉眼相當端正,鼻梁高,抿著,一臉正氣的樣子。
齊壯壯也看到了,拎著兩只箱子,大步走了過去。齊薇薇趕跟上。
走近了,能看清那年輕人的臉。
皮是健康的麥,眉濃黑,眼睛又大又很有神,眼神清澈,著軍人特有的那種干練和正氣。
“同志,你是接齊薇薇的嗎?”齊壯壯問。
年輕人點點頭,目落在齊薇薇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你就是齊薇薇同志吧?凌老讓我來接你。”
他的聲音很好聽,帶著點魯省口音,但不重。
齊壯壯放下皮箱,出手:“我是大哥,齊壯壯。”
年輕人也手跟他握了握:“你好,我姓李,是凌老的書,你我小李就行。”
齊壯壯立刻道謝:“辛苦李書跑這一趟,這麼冷,凍壞了吧?”
齊薇薇也上前一步,微微鞠躬:“李哥,麻煩您了。”
“兩位齊同志客氣了。”小李微笑道,很自然地接過齊壯壯手里的兩只皮箱,“車就在那邊,咱們走吧。”
他領著兄妹倆穿過廣場,來到一輛軍綠的吉普車前。
車很舊了,漆面有些斑駁,但得很干凈。
小李打開後備箱,把皮箱放進去,然後拉開後座車門:“齊同志,請坐後面吧。齊大哥坐前面?”
齊壯壯點點頭,拉開副駕駛的門上了車。
齊薇薇坐在後座,小李關上車門,自己坐上駕駛座。
車子啟,緩緩駛出車站廣場。
魯省的風在眼前展開。
跟京市不同,這里的街道更窄,房屋更低矮。
路兩旁種著楊樹,葉子掉了,枝椏禿禿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地上有零零星星的積雪,還沒化盡,被車碾過,變泥濘的黑水。
空氣很冷,但比京市干燥。
風從車窗隙灌進來,帶著一陌生的凜冽氣息。
齊薇薇看著窗外,心里有些忐忑。
問:“李哥,凌爺爺好嗎?”
小晃了晃子,從後視鏡看了看,眼神溫和:
“好的。老爺子每天早上打一套拳,雷打不。周末還去游泳,朗著呢。”
齊薇薇點點頭,稍微放心了些。
其實對凌爺爺印象不深。
只記得是個高高大大、笑聲爽朗的老人,小時候來家里做客,每次都會給帶些外地的糖果點心。
有種麥芽糖,特別吃,爺爺就不許哥哥姐姐們吃,都留給。
又問:“李哥,你認識凌和平嗎?”
小李的神微,握著方向盤的手了,但很快恢復自然:“認識啊。”
齊薇薇沒注意到他的細微變化,繼續問:“他跟凌爺爺住在一起嗎?他是什麼職務啊?工作忙嗎?”
認定凌和平能幫到自己,所以一直打聽起來。
爺爺說他“職位不低”,但做什麼,爺爺也沒說清楚。
小李笑了,笑容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還記得他啊?”
齊薇薇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我小時候不懂事,打過他。我想……這次如果能當面向他道個歉,就好了。”
說得很認真,眼神里有愧疚。
小李從後視鏡看了一眼,眼神復雜,但很快又笑了,擺擺手:“那小子本不記仇,你放心!”
齊薇薇卻搖搖頭,喃喃道:“不,我該道歉的。”
車子開了約莫半小時,進了縣城中心。
街道兩旁的房屋整齊了些,偶爾能看到兩三層的小樓。
行人多了起來,都穿著臃腫的棉襖,著脖子匆匆趕路。
齊薇薇發現這里棉襖的款式跟京市很不一樣——沒有扣子,都是拉兩片襟後,用一腰帶系住。
吉普車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兩邊是獨門獨戶的小院,灰墻紅瓦,看著很整齊。
最後,停在一院門口。
院子很大,很干凈。
門口有棵老槐樹,冬天葉子掉了,枝干遒勁。
院墻是磚砌的,刷著白灰,白得晃眼,一看就是新刷的。
聽到車的響,院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老頭兒走了出來。
須發皆白,但面紅潤,材高大,腰板得筆直。
他穿著一件深藍的中山裝,外面套了件半舊的軍大,臉上笑容爽朗,聲音洪亮:
“是我們的小薇薇來啦!哎呀,這可有些年頭兒沒見了!”
看到人,齊薇薇的記憶就和現實融合了。
這就是凌爺爺。
永遠樂樂呵呵的,笑聲能震得房梁掉灰的凌爺爺。
“凌爺爺!”齊薇薇趕下車,快步走過去,深深鞠了一躬,“薇薇來看您了。”
“好好好!”
凌爺爺笑得眼睛瞇一條,手扶起,上下打量,“長大了,長大了!小時候還是個黃丫頭呢,現在出落大姑娘了!”
他的手掌寬厚,溫暖,帶著老人特有的糙。
小李和齊壯壯也拿了箱子走過來。
凌爺爺看向齊壯壯:“這是壯壯吧?好小子,長得跟你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齊壯壯放下箱子,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凌爺爺好!”
“好好好!”凌爺爺拍拍他的肩,“快進屋,外面冷!”
幾人正要往里走,院子里又沖出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年紀,個子也很高,穿著一軍裝常服,沒戴帽子,額頭上全是汗,氣吁吁的。
他一出來就沖著“小李”喊:
“和平哥,你可算回來了!你不知道,老爺子差點把我撕了!你把車開走了也不說一聲,害得我滿大街這頓找!”
他是對“小李”說的。
話音落下,院子里瞬間安靜了幾秒。
凌爺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齊壯壯愣住了。
齊薇薇瞪大了眼睛,看看那個滿頭大汗的年輕人,又看看站在自己邊的“小李”。
齊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