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是林婉雲平日裝得太好,極有這麼疾言厲的模樣,廳堂里安靜下來。
黎初眼觀鼻鼻觀心,眼底浮起一笑意。
這下算捅馬蜂窩上了。
“哎喲喂!”
果然,錢氏立馬扯著嗓子拍大:“瞧瞧,瞧瞧,這都當面罵我了啊,滿京都城去問問啊,哪家做兒媳的有你這麼輕松?為了侯府和我兒子的臉面,人前人後我哪次不是夸你賢惠孝順?”
“可我心里的苦就只有我知道哇,我給我兒子納妾你不樂意,妾室有孕你也不高興,還擺臉給我看,給我克扣銀錢吃食,哎喲喂,我一個老寡婦不中用了啊,連兒媳婦都能騎到我頭上來了!”
“……”
黎初微抬了眼,看著老太婆不斷張合噴著唾沫星子的,還有邊拍大邊準備滾地撒潑的架勢,衷心敬服。
原來這大媽魔法攻擊力,是從古傳承下去的…
“母親!您說話可得講良心啊!”
林婉雲面紅耳赤:“這侯府上下多張,我日復日年復年管著一大家子容易嗎!你們可曾問過府里賬上還有多銀子?這些年要不是我用自己的嫁妝補…”
“夠了!”
黎慶煩躁怒喝:“吵得我頭疼,不就是幾兩燕的事嗎,你跟一個老人計較什麼,再買就是了!母親您也說兩句吧,當著孩子的面什麼樣子!”
“是呀。”
錢雲雪著腹部上前:“主母夫人您也是,老夫人年紀大了,吃食上面的事尤其得小心謹慎,您怎麼隨便打發個下人去置辦呢,也怨不得老夫人生氣呢。”
“你閉!”
“林氏你別太過份嘍!”
錢氏喝了杯茶潤,又來了勁:“雪兒可是我娘家的人,現在還懷著我的孫子,別一天天擺你侯府主母的款!就沖你想毒害婆母這條罪過,我就能讓我兒子休了你這個妒婦!”
“你,你們…”
“行了!這飯沒法吃了,都回自個院里吃吧!”
黎慶說著扶起老夫人:“母親,兒子送您回去,明日兒子親自去買燕回來,可以了吧?”
“這還差不多!”
錢氏悻悻點頭,邊走還邊嘀咕:“還是兒子心啊,就是命苦娶了個蠻橫的妒婦…”
錢雲雪也連忙跟上,經過黎初面前時,兩人視線相對了一瞬移開。
“……”
廳堂里安靜得很,黎媛面紅耳赤攥著帕子,其余人則是一臉尷尬,紛紛轉離開。
黎初也低頭跟著黎娉出了門,回頭瞥了眼看著那站在大桌旁,渾僵的侯府主母。
難免生出了一同為人的悲憫。
為侯府主母又如何,事無巨細持一家上下雜務,出了任何問題都是你的錯。
賢名在外又如何,背地里孝敬母夜叉婆婆,侍候好丈夫,還要應付數不清的小老婆。
肚子爭氣兒雙全又如何,遇上這等百口莫辯的誣陷,不是枕邊人,連親生的四個兒都不敢站出來幫一下腔。
所以,死了也算一種解吧…
“母親…”
黎媛走到母親邊,握住攥得發白的手,卻不知該說什麼。
對自己這個祖母,向來是避而遠之的,不有嫌棄鄙夷,還有害怕。
就像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跟個潑皮計較只會把自己搭上去…
“……”
林婉雲深深吸著氣,竭力掩下那暴漲的殺意。
“劉媽媽。”
門邊的劉媽媽連忙走進來:“夫人,燕是我兒子去買的,送去康寧堂之前我還仔細檢查過,絕不會有紕。”
“我知道。”
林婉雲手拿起一枚燕,掏了帕子拭幾下,又換了另一枚鮮艷些的拭,冷冷看著帕子上的紅。
“那老虔婆雖然鄙,但沒那個心計弄這些手段。”
黎媛一愣:“難道是錢雲雪?”
“媛兒,你先回去吧,母親嫁黎家二十幾年,還能應付這點小事。”
“可是母親…”
“回去吧。”
“…是。”
目送兒出了廳堂,林婉雲垂眸把那燕扔下,優雅在主位的寬椅坐下,看著門外退得遠遠的下人們。
“真是好戲一場啊。”
劉媽媽是林家跟過來的丫鬟,此刻深知主子已經起了殺意,暗暗心驚。
“夫人,那錢姨娘不過是仗著侯爺寵,又用肚子仗著老夫人的勢才會這麼囂張,只要我們仔細從這燕查起,定能找出蛛馬跡…”
“查清楚了又如何?”
林婉雲說著倒了杯半溫的茶水,聲音平靜:“就算查出換了燕,又是什麼大罪死罪嗎,看在肚子份上,左不過幾句訓斥罷了。”
劉媽媽飛快看了眼主子的臉,低下頭。
“那夫人想怎麼做?”
“論寵,誰比得過當年的雲菲?難道死的時候,不是一尸兩命嗎?”
林婉雲端起那上好的薄瓷杯端詳茶,角不可察覺搐了一下:“明天讓你兒子去給我三弟帶句話,讓他午後在流雲觀等我。”
“…是。”
——
秋水居。
茗煙還在興當中,袖煙也了點解氣的神。
“奴婢打小在侯府,還從未見過夫人像今日這般失態呢,總算讓府里人看清了端莊賢良下的真面目。”
“主子,這錢姨娘辦事利索的,以後主子有幫忙,定能在侯府里站穩腳跟。”
“與我何干。”
黎初放下筷子,掏出手帕輕著角:“你不過和歡喜說了幾句鄉下的玩笑話,們當不當真,做了什麼,跟我們半點關系沒有。”
茗煙微愣。
“可主子之前不是說,敵人的敵人就是友軍嗎,錢姨娘現在有孕有寵,該是主子最好的盟友才是呀。”
“之前是,現在不是了。”
黎初抿了口清茶漱口:“我原以為一個小妾能和當家主母分庭對抗,應該是個有心計有謀劃的聰明人,可今日我算看清了,最大的倚仗不過是肚子里的孩子罷了。”
“…茗煙不明白主子的意思。”
“是呀,袖煙也不明白,懷的可是侯爺的老來子,這個倚仗還不夠嗎?今日老夫人和侯爺可都幫著呢。”
黎初看向兩個丫頭,微扯了扯角。
“俗話說,狗窮巷,必遭反噬,但今日錢雲雪做得太過了,也太心急,計劃破綻太多,不起半點追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