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梅的手還在抖,但腦子轉得飛快。
翻下床,把自己那件外套從椅背上扯下來,手進口袋,出那張皺的彩票。
手機屏幕的打在紙面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對。
03,11,16,27,29,32,藍球09。
一模一樣。
買的那一注,和林建軍中獎的那一注,是同一組號碼。
蘇曉梅的了,一屁坐在床沿上,手里攥著兩張彩票,指節發白。
林建軍湊過來,看清手里那張彩票上的數字,整個人像被人從後腦勺敲了一子。
兩張?
蘇曉梅點頭,哆嗦。
兩個一等獎。
林建軍張著,嚨里發出一聲干的氣音,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抓過手機,瘋了一樣在網上查雙球的獎金規則,手指在屏幕上好幾次都沒點對地方。
蘇曉梅在旁邊看著,心跳快到耳朵里全是嗡嗡聲。
過了能有五六分鐘,林建軍把手機舉到眼前,聲音劈得不樣子。
一注一千萬,兩注就是兩千萬。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扣完稅,到手一千六百萬。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
出租屋里那盞四十瓦的燈泡亮著,把兩張臉照得慘白,影子投在斑駁的墻皮上,歪歪扭扭的。
蘇曉梅先回過神來,把兩張彩票疊在一起,塞進自己的口袋里。
林建軍看著這個作,突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拿手背胡地抹。
一千六百萬。
他翻來覆去就念叨這一句。
蘇曉梅沒哭,但鼻子酸得厲害,坐在那里,盯著地上那雙開了膠的拖鞋,腦子里的數字一遍一遍地滾。
一千六百萬。
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連想都不敢想。
整整一夜,出租屋的燈沒關過。
林建軍躺在床上翻了個又翻回來,本睡不著,眼睛亮得嚇人。
他開始說話,語速越來越快。
曉梅,你說咱換輛車,不要太好的,奧迪就行,Q5,黑的,我早就看中了。
蘇曉梅沒接話。
林建軍又說,房子也換,不住這個破出租屋了,買個三室一廳的大平層,有電梯那種,孩子長大了也有自己的房間。
蘇曉梅還是沒接話。
林建軍越說越興,從床上坐起來,聲音不住地往上飄。
明天我就去廠里辭職報告,不,不了,我直接把工牌往主管桌上一摔,讓他裁,我倒要看看誰裁誰!
他那副臉,不就是想威脅我,讓我多干多加班,行,你換機人去吧,老子不伺候了!
他越說越激,兩只手在空中比劃著,眼眶通紅,角卻咧著。
那是一種苦了太久突然翻的,像是閘門拉開,所有這些年憋著的委屈、窩囊、低聲下氣全找到了出口。
蘇曉梅聽他說完,手按住他的胳膊。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穩。
林建軍轉頭看。
蘇曉梅的臉上沒有興,也沒有喜悅,的表平得出奇,只有那雙眼睛里著一讓人後背發涼的清醒。
先別飄。
的聲音不高,字卻一個一個砸在地上。
財不配位,必有災殃。
林建軍的笑僵在臉上。
蘇曉梅松開他的胳膊,把枕頭靠在墻上,整個人半躺半坐著,盯著對面那扇裂了的窗戶。
建軍,你想想,咱要是明天開著新車回去,穿著一新服,逢人就說中了大獎,你猜會怎麼樣?
林建軍沒說話。
蘇曉梅自己接下去了。
你表哥去年問你借三千塊錢應急,你拿不出來,他在背後說你沒出息,連親戚都不幫,這種人活該窮一輩子。
林建軍的角了一下。
你嫂子上次在你媽面前嚼舌,說我嫁過來後家道中落,每年種地都虧錢,說我拖累你們老林家。
你爸媽是長輩我不想在你跟前說他們壞話,他們什麼子你自己清楚。
大哥大嫂一家個個于算計,二哥二嫂占盡好貪得無厭,還有你那分毫不肯吃虧的親妹妹,所有人都虎視眈眈盯著你的錢,這麼多豺狼虎豹,你鬥得過來嗎?
林建軍的拳頭慢慢攥了。
蘇曉梅的語氣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骨頭里出來的。
這些人,窮的時候踩你兩腳,你要是突然有錢了,他們不會替你高興,只會覺得憑什麼是你。
借錢的、攀關系的、打牌的,一個比一個來得快。
你借不借?
借了,無底。
不借,你就是白眼狼,有錢了不認人。
停了一下,轉頭看著林建軍。
更可怕的是那些你不認識的人,盯上你的錢,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林建軍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他想起前年隔壁村有個人拆遷拿了兩百萬,不到半年,親戚排著隊上門,有借錢的,有讓他投資的,有哭窮要他幫著還債的。
那人扛不住面子,前前後後借出去七八十萬,一分沒收回來。
到最後連老娘治病的錢都拿不出,在村口跟人打架進了派出所。
林建軍的像被人澆了一桶涼水,從頭涼到腳。
他沉默了好一陣,聲音低下來。
那你說,咱該怎麼辦。
蘇曉梅的回答沒有半秒猶豫。
第一件事,去銀行,全款還清所有房貸和車貸。
出一手指。
從今天起,不欠這個世界一分錢。
天蒙蒙亮的時候,兩個人穿上了柜里最舊的服。
蘇曉梅那件洗得發灰的藍格子襯衫,領口的扣子掉了一顆,一直沒來得及。
林建軍還是那工裝,袖口磨出了線頭。
在彩票中心的後臺,簽字按手印的時候的手是抖的,但臉上什麼表都沒有。
工作人員看這副樣子,多看了兩眼。
假裝沒注意。
從彩票中心出來,蘇曉梅在路邊買了兩個包子,遞給林建軍一個。
林建軍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不下去,嗓子眼好像堵著什麼東西。
蘇曉梅也沒怎麼吃。
兩個人站在馬路牙子上啃包子,邊的寫字樓里人來人往,沒有任何人多看他們一眼。
就是兩個最普通的打工人,最不起眼的那種。
貸款銀行在城南,開車需要四十分鐘到。
到了銀行門口,上午十點出頭,大廳里人不多。
蘇曉梅從取號機上撕了個號,坐在等候區的塑料椅子上。
林建軍坐旁邊,手心里全是汗。
到號的時候,兩個人走到三號窗口。柜臺里面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柜員,畫著致的妝,指甲上涂了亮晶晶的甲油。
抬眼掃了一下蘇曉梅和林建軍,目在那件洗得發灰的藍格子襯衫上停了一秒。
“辦什麼業務。”
語氣談不上不耐煩,但也絕對沒有多余的熱,像是在說“別浪費我時間”。
蘇曉梅把份證和銀行卡遞進去。
“還房貸。”
柜員接過去,往系統里輸了幾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據。
“系統顯示你昨天剛.扣完這個月的月供,本金還剩下三十七萬二。”
柜員隨手從旁邊出一張表格推過來,公事公辦地說道,
“要是辦提前部分還款,得先填表預約申請,排隊審批大概要一到三個月,不是當天就能辦的。”
在看來,這兩個穿著寒酸的中年夫妻,多半是東拼西湊了三五萬塊錢,想來辦部分提前還款省點利息。
林建軍站在一旁,抿了一條線,兩只手在邊了。
蘇曉梅沒有去拿那張申請表,臉上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把那張銀行卡往玻璃窗下面的凹槽里推了推。
“不辦部分還款,也不預約。全部結清,三十七萬二一次還完,現在就辦。”
柜員的手指頭停在鍵盤上。
“全部?今天全額結清?”
“對,一分不,現在就銷戶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