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員抬眼看了看蘇曉梅，又看了一眼那張灰撲撲的普通儲蓄卡，眼神里帶著一懷疑和困。
提前全額結清三十多萬，走特殊加急通道雖然行里能做，但一般很有人卡里真放著這麼多活期。
把卡進讀卡，輸查詢指令。
電腦屏幕上迅速跳出了一串長得不可思議的數字。
柜員的手指懸在半空中，僵住了。
眨了眨眼，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湊，盯著那一連串的零反復數了兩遍。
幾秒鐘的死寂。
柜員猛地抬起頭，重新打量著面前這個穿著洗褪格子襯衫的人。
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那種漫不經心和居高臨下的冷淡瞬間然無存，甚至連後背都下意識地直了幾分。
那串數字太長了，長到在個人儲蓄窗口坐了六年，從來沒在普通借記卡里見過這麼龐大的活期余額。
趕把桌上的普通申請表收了回去，雙手接過證件，角出一個極度客氣甚至帶著點小心的微笑。
“好的士，請您稍等，我馬上走VIP特殊通道為您辦理全額提前結清業務。請您輸一下碼。”
語氣里不僅多了一個“請”字，還多了三個“您”字。
蘇曉梅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平靜地抬手按下了碼。
整個過程不到十五分鐘。
打印機“哧哧”地吐出還款明細和結清證明，一共三頁紙，A4規格。
柜員站起，恭恭敬敬地在結清證明上蓋了鮮紅的業務公章，雙手遞出窗口。
“士，您的貸款已經全部結清，房產解押手續相關的材料都在這里了。您慢走，有任何理財需求隨時找我。”
蘇曉梅手接過了那三頁紙。
指尖到紙面的一瞬間，覺到一種說不出的輕。
就好像在肩頭整整五年的大石頭，在這一瞬間無聲無息地碎了末。
不是突然卸下的，而是一圈一圈繃的發條終于徹底松開。
的眼眶微微熱了一下。
五年。
每個月八號還房貸，十五號還車貸，發了工資先把這兩筆扣掉，剩下的錢掰八瓣花。
生怕哪個月遲了一天，生怕銀行的催收電話打到單位里去，生怕同事知道連飯都舍不得在食堂吃。
用了五年學會了怎麼在超市關門前半小時去撿打折菜，學會了把一塊五的掛面煮出三種花樣，學會了在發燒到三十九度的時候吃兩片藥扛過去不請假。
因為請一天假就扣一天錢，扣了錢月供就不夠了。
這些日子，終于到頭了。
蘇曉梅把結清證明仔細折好，放進襯衫側口的口袋里。
走出銀行大門的時候，外面的熱浪撲面而來。七月的太高高掛著，晃得人有些眩暈。
林建軍走在旁，整個人像是被掉了千斤重擔，步子輕快得甚至有些發飄。
走到路邊的公站臺旁，蘇曉梅停下腳步，向林建軍出手。
“手機給我。”
林建軍趕掏出手機遞過去。
蘇曉梅站在樹蔭下，打開計算。
“扣完這三十七萬二，車貸還有四萬八，下午順路去還了。剩下還有一千五百五十七萬出頭。”
一邊按著計算，一邊低聲算著：
“拿出一千三百萬，存大額存單或者三年定期，利率按二點七五算，一年利息就是三十五萬七千五。”
抬起頭看林建軍：
“平均到每個月，將近三萬塊錢利息。夠咱們一家三口在老家過得舒舒坦坦了。”
林建軍聽著這個數字，結上下滾了一下，張了張，半天才吐出一口氣。
一個月三萬……還是拿利息。這擱在以前，他做夢都不敢編這樣的數。
“剩下的兩百多萬呢？”林建軍小聲問。
“留一百五十萬放活期當應急備用金，回家也總不能躺平，得搞個生計來證明我們有收來源，免得惹人生疑。剩下的拿出一百萬改善一下家里條件，夠了。”
蘇曉梅把手機遞還給他，目沉靜如水，“本金絕對不能，一分錢都不能花。”
林建軍看著眼前的妻子，忽然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大、堅韌。
從昨天開獎到現在，面對這筆足以讓人發瘋的巨款，蘇曉梅一步都沒有走錯，一分錢都沒有飄。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聲音沉穩下來：“行，曉梅，以後這個家全聽你的，你說怎麼過就怎麼過。”
蘇曉梅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和神匆匆的打工人，輕輕吐了一口氣。
兩個人在公站臺等車的時候，周圍全是趕著上班的人，一個個腳步匆匆，臉上寫滿了疲憊。
蘇曉梅站在人群里，看著馬路對面那棟寫字樓玻璃幕墻上反出來的太，愣了好一會兒。
“建軍。”
“哎。”
“下午把車貸還了，明天回廠里把辭職手續辦了。”
蘇曉梅轉過頭，看著丈夫：
“咱們回村去。”
林建軍愣住了，半天沒吱聲。
蘇曉梅的角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剛才的表松弛了一點。
“在這城里待著，花銷大，人心雜，遲早餡。”
“回村種兩畝地，養幾只，日子過得慢一些，但踏實。”
頓了頓，聲音里有一種很輕很輕的東西，像是盼了很久的什麼。
“回村，把孩子也接到邊來。把閨和兒子從姥爺家接回來，咱們一家四口，好好過踏實日子。”
林建軍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想起兒上次打電話，在那頭哭著說想媽媽的聲音，他當時攥著手機蹲在車間角落里，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點了點頭，嚨發。
”好，回。“
公車到了，剎車聲尖銳刺耳。
兩個人隨著人流上車，站在過道里前後腳，被人群得在一起。
車廂里悶熱嘈雜，到都是汗味和手機外放的短視頻聲音。
蘇曉梅扭過頭看向車窗外。
窗外的城市往後退，高樓、廣告牌、紅綠燈一幀一幀地閃過。
在這座城市待了六年，沒有一天覺得它屬于自己。
公車拐了個彎，從另一側的窗戶照進來，晃了一眼。
瞇起眼睛，心里想著老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棗樹。
不知道今年結棗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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