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軍把辭職報告拍在廠辦桌上的時候,人事文員還沒來得及反應,走廊盡頭就傳來一陣皮鞋踩地磚的聲音。
主管趙勇端著搪瓷茶杯,晃晃悠悠地踱過來,一眼瞅見了桌上那張紙,挑了下眉。
“建軍啊,你來得正好,我剛要找你。”
趙勇把茶杯往窗臺上一擱,從腋下夾著的文件袋里出一張表,上面麻麻打著二十幾個名字。
“廠里最近要升級,上頭要優化,這批名單我昨晚加班到十二點才定下來。”
趙勇用食指點了點表上某一行,抬眼看著林建軍,語氣里帶著一種施舍般的慢條斯理。
“你在三車間干了四年,沒功勞也有苦勞,我幫你把名字從里頭劃掉了。但是呢,下個季度考核你得給我拿出點東西來,加班的事兒別再推三阻四的。”
他把那張表在林建軍面前晃了晃,好像遞過來一救命稻草。
林建軍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秒。
以前聽到這種話,他會心里發慌,會賠笑,會點頭說好好好趙哥我知道了。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兜里揣著一張余額超過一千五百萬的銀行卡,老婆在出租屋等他回去收拾東西。
他手把自己的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連掛繩一起,擱在了那張裁員名單上面。
“趙哥,不用劃了,把我名字加回去吧,省得你為難。”
趙勇的手還舉著那張表,整個人的表卡住了。
林建軍拍了拍服上沾的灰,轉往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哦對了,三車間那臺老舊沖機的安全閥該換了,我報過三次了,你記得催一下。”
說完,林建軍轉往外走,背脊得筆直,腳步聲在鐵皮車間里踩出悶響。
後傳來趙勇茶杯窗臺的聲音,像是沒拿穩,磕了一下。
“林建軍你想清楚,出了這個門,外面比這兒還難混!”
林建軍沒回頭。
推開車間大門的時候,七月的直直灌進來,晃得他瞇了下眼。
他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鐵銹味混著柏油路被曬化的焦糊味。
這味道他聞了四年,從今天開始不用再聞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以及門上歪歪扭扭掛著的廠牌。
四年了,每天早上六點五十打卡,晚上加班到九點十點是常事,月薪六千八,扣完五險一金到手五千九。
門衛大爺在崗亭里沖他喊了一句,小林中午不吃飯啦。
林建軍擺擺手笑了笑,蹬上那輛鏈條松了的電瓶車,騎進了滾燙的馬路。
退租更快。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胖人,電話里聽說他們要提前走,第一反應是押金不退。
蘇曉梅沒跟扯,說行,不退就不退。
房東反倒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這麼痛快的租客。
出租屋不大,兩室一廳,墻皮發黃,窗戶關不嚴實,冬天風夏天雨。
蘇曉梅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一圈,家全是房東的,他們自己添置的東西得可憐。
一臺房東留下的舊冰箱,門上的膠條早就老化了。
一個落地扇,扇葉轉起來嘎吱嘎吱響,像老頭氣。
洗機是二手的,滾筒里有一怎麼洗都去不掉的霉味。
都沒帶。
蘇曉梅從臥室柜里把兩個人的服全拎出來,攤在床上挑了挑。
把兩個人的服疊好,分兩摞塞進一個編織袋里。
林建軍的三件短袖,兩條工裝,一雙平時舍不得穿的運鞋。
自己的更,兩件格子襯衫來回換著穿了三年,領口的扣子還是自己從舊服上拆下來上去的。
再加上一床被子、一卷涼席、兩個搪瓷盆,這就是他們在這座城市攢下的全部家當。
林建軍把兒子寄回來的一幅蠟筆畫從墻上揭下來,畫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四個小人手拉手,旁邊用拼音寫著“baba mama wo xiang ni men”。
他把畫卷起來,小心翼翼地進編織袋側面的夾層里。
兩個編織袋,一個蛇皮口袋,塞進後備箱綁綁好,車蓋勉強扣上。
蘇曉梅最後回去檢查了一遍水電燃氣,把鑰匙放在鞋柜上,帶上門。
鎖舌咔嗒一聲歸位。
六年,就這麼一聲響,斷干凈了。
蘇曉梅坐進副駕,把車窗搖下來一半。
林建軍發車子,掛擋,踩油門。
車子駛出小區的時候,蘇曉梅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那棟灰撲撲的老居民樓越來越小,最終拐過一個路口,消失了。
把後視鏡扳回原位,沒有回頭
上了高速以後,兩邊的景開始慢慢變了。
先是寫字樓和高架橋變得稀疏,然後是工業區的煙囪和鐵皮倉庫,再往後連路邊的廣告牌都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農田,遠的山丘上長著深深淺淺的綠。
林建軍把收音機打開,調了幾個臺,最後停在一個放老歌的頻道上。
劉德華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沙沙的電流聲墊在底下。
蘇曉梅靠著椅背,胳膊搭在車窗邊沿,風從指間穿過去,帶著一熱烘烘的青草氣。
說不上來那是什麼覺。
不是高興,也不是激,更不是什麼劫後余生的慶幸。
就是松。
渾上下每一繃了六年的弦,在這一刻同時松開了。
三個半小時的車程。
車子拐下縣道,再沿著一條坑坑洼洼的水泥村道往里開,路面窄得只能過一輛車,兩邊是長瘋了的雜草和歪歪斜斜的電線桿。
村口那棵老榕樹遠遠地就能看見,樹冠撐得跟一把巨傘似的,樹底下支著一張石桌,七八個人圍坐著打牌乘涼。
蘇曉梅一眼就認出了坐在最中間、嗓門最大的那個。
張翠蘭,村里人張嬸,私底下的外號是“大喇叭”。
方圓三里地只要有點風吹草,不出半天就能從里傳遍全村。
車剛開到樹底下,張翠蘭就放下扇站了起來,眼睛盯著車後座和後備箱里塞得滿滿當當的鋪蓋卷和編織袋,臉上的表從好奇迅速變了一種心領神會的興。
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喲!這不是建軍和曉梅嗎?大包小包地往回搬,這是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