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搖扇的幾個婦也都著脖子往這邊看。
林建軍把車速放慢了,搖下車窗剛想打個招呼,張翠蘭已經快步走到了車跟前,兩只手在車窗框上,眼珠子往車里掃了一圈。
林建軍熄了火,下車打了聲招呼。
“張嬸。”
張嬸兩只手叉著腰,咧開,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
“建軍啊,怎麼這時候回來了?不年不節的,拉這麼多東西,這是……搬回來了?”
蘇曉梅從副駕下來,拍了拍上的灰。
張嬸的視線立刻轉到上,那雙眼珠子轉得飛快,皮子更快。
“曉梅呀,你們在城里不是買了房嗎?前年過年回來的時候你婆婆還到說呢,說你們在城里扎了了。”
的語氣拖得老長,尾音往上挑。
“這拖家帶口搬回來,該不是城里待不下去了吧?”
幾個湊過來的村民頭接耳,目在蘇曉梅的舊襯衫和後備箱的編織袋之間來回掃。
張嬸沒等人回話,自問自答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響又假。
“唉,我就說嘛,你們兩個一個月攏共掙那幾千塊錢,在城里買什麼房呢?那月供多重啊!還不如老老實實在村里,何苦打腫臉充胖子。”
拿扇指了指後備箱,低聲音,語氣里全是“我早就料到了”的得意。
“是不是月供斷了,讓銀行給收了?”
蘇曉梅看著張嬸那張興得發的臉,心里頭升起一荒誕的平靜。
以前在村里,張嬸的每一句怪氣都能讓臉上掛不住,回到家生半天悶氣。
此刻的卡里躺著一千五百多萬,這個數字比張嬸一輩子見過的錢加起來還多出十倍。
跟一只螞蚱生什麼氣。
蘇曉梅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比張嬸還像那麼回事。
“張嬸說得對,城里實在待不下去了,太卷了,只能回村來種種地,混口飯吃。”
張嬸的表卡了一瞬。
準備好的後續彈藥忽然沒了靶子,對方不僅沒急眼,還順著的話往下,得比泥鰍還溜。
“那……那你城里的房子呢?”張嬸追問。
“賣了。”蘇曉梅面不改。
“虧了吧?”
“虧了不。”
張嬸的張了張,想再刺兩句,可對面這張臉平靜得跟一潭死水似的,怎麼都不起波瀾。
林建軍指著後備箱的編織袋,沖張嬸點了下頭。
“嬸兒,我們先回去收拾了,改天再聊。”
車子慢慢沿著村道往里開,後視鏡里張嬸已經把兩個婦拉到一旁,翻飛得像上了發條。
用不了一個下午,全村都會知道林建軍兩口子在城里混不下去,灰溜溜跑回來了。
蘇曉梅靠在車窗上,角了一下。
就這樣好,越是窮酸落魄的人設,越沒人惦記。
車子停在村東頭一個獨門獨院前。
院墻是二十年前砌的紅磚墻,墻頭的水泥早就了,長滿青苔和狗尾草。
鐵皮院門銹得通紅,門栓上纏著一截鐵,是他們上次走的時候隨手擰上的。
林建軍擰開鐵,推門的時候鉸鏈發出一聲刺耳的尖。
院子里的草長到了膝蓋。
那棵歪脖子棗樹還活著,枝丫得老長,有幾都快探到屋檐上了。
青的小棗掛了滿枝,個頭不大,麻麻的。
蘇曉梅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院子的荒草和頭頂那片沒有高樓遮擋的天,眼眶熱了一下。
兩個人換上舊服,一個拿鐮刀割草,一個拿掃帚掃地。
灰塵飛得到都是,蜘蛛網一層連一層,灶臺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林建軍把水井里的水搖上來,一桶一桶地往院子里潑,把青石板地面沖了三遍。
蘇曉梅把屋里屋外的窗戶全打開,穿堂風一過,霉味散了大半。
忙到太西斜,院子總算有了人住的樣子。
林建軍騎上托車,去村口小賣部買了兩瓶啤酒、一塊豆腐、半斤豬頭,又從院子角落的菜畦里拔了兩還活著的小蔥。
蘇曉梅在灶臺上炒了個小蔥拌豆腐,豬頭切了盤。
兩菜一湯,湯是紫菜蛋花,蛋是李聽說他們回來,特意送過來的。
小木桌支在棗樹底下,兩把矮板凳。
啤酒沒冰,林建軍拿井水湃了一會兒,拎出來的時候瓶壁上掛著水珠。
蘇曉梅端起啤酒瓶跟他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口。
麥芽味的涼意從嗓子一路淌到胃里,舒服得瞇了下眼。
晚霞把半邊天燒橘紅,棗樹的影子拖得老長,鋪在青石板地面上,葉子的形狀一片一片清清楚楚。
田里的蛙聲開始起來了,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遠誰家在燒柴火做飯,炊煙被晚風吹散,帶著一子干柴和米飯的香氣。
林建軍夾了一筷子豬頭塞里,嚼著嚼著忽然笑了。
“曉梅,我今天走出車間那個門的時候,王主管那個臉。”
他學了一下王主管瞠目結舌的表,五在一起,稽得很。
蘇曉梅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完低頭了口飯,聲音輕輕的。
“明天給爸打電話,讓他把安安和小寶送回來。”
林建軍的筷子停了一下,嚨滾了一下,點了點頭。
頭頂的棗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有一顆還沒的小青棗掉下來,骨碌碌滾到蘇曉梅腳邊。
彎腰撿起來,在角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脆甜甜的。
院墻外面的世界把他們定義了失敗者和逃兵。
院墻里面這張桌上的兩菜一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是什麼滋味。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公還沒第二遍,院門就被人從外面拍得咣咣響。
蘇曉梅睜開眼,聽見一個又尖又細的聲從門里進來。
“建軍!曉梅!在家不?大嫂來看你們了!”
林建軍翻了個,臉變了。
蘇曉梅掀開薄被坐起來,過窗戶看了一眼。
院門外站著一個燙著卷頭的人,一只手提著個塑料袋,袋子里裝著幾個蔫的桃子,另一只手還在使勁拍門。
林建軍的大嫂,周翠芬。
蘇曉梅的目落在那袋快爛的桃子上,角微微了。
來得可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