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翠芬的掌拍在鐵皮門上，震得門框上的銹渣子簌簌往下掉。
蘇曉梅沒急著起，坐在床沿上把頭發攏了攏，慢條斯理地套上一件舊T恤。
林建軍已經翻下了床，著嗓子說了句，我去開門。
蘇曉梅拉住他胳膊，聲音很輕。
“記住，咱窮，窮得叮當響，城里的房子虧了十幾萬賣掉的，車貸還欠著，回來就是因為沒錢了。”
林建軍點了下頭。
院門拉開，鉸鏈又尖了一聲。
周翠芬整個人立刻了進來，那袋蔫的桃子往林建軍懷里一塞，眼珠子已經越過他的肩膀，把院子里里外外掃了個底朝天。
“哎呀建軍，昨天聽你張嬸說你們回來了，我這一宿都沒睡好，一大早趕過來看看。”
的目在院子里那輛落滿灰的舊車上停了兩秒，又掃過晾繩上洗得發白的兩件襯衫，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
蘇曉梅從屋里出來，沖打了個招呼。
“大嫂來了，快坐。”
院子里沒有像樣的椅子，林建軍從灶房搬了兩把小板凳出來。
周翠芬看了看凳面上殘留的灰印，用手指著坐下去，屁只沾了個邊。
“曉梅呀，我聽說你們把城里房子賣了？”
這一句話切得又快又準，連寒暄的彎都不拐。
蘇曉梅蹲在水井旁洗臉，涼水糊了一把，拿巾了，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賣了，虧了十好幾萬，再不賣月供就斷了。”
周翠芬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心疼，是一塊石頭落了地。
“我就說嘛！當初你們非要在城里買房，我跟你大哥在家都替你們把汗，那房價啊漲漲跌跌的，哪是咱們這種人玩得起的。”
嘆了口氣，嘆得真意切，手還拍了拍自己的大。
“不過回來也好，回來也好，農村花銷小，省著點總不死。”
林建軍把桃子放在灶臺上，拎起暖壺給周翠芬倒了杯白開水，壺里的水是昨晚燒的，早涼了。
周翠芬接過杯子看了一眼，沒喝，擱在凳子旁邊的地上。
“建軍，那你們現在手頭還有多錢？城里的房子賣了總歸還剩點吧？”
這句話才是今天的正題。
蘇曉梅在心里把周翠芬的路數得一清二楚。
不是來送桃子的，是來底的。
從進門開始，眼神就沒離開過這個院子里值錢的東西，可惜目之所及，最貴的就是那輛車，還是幾年前買的。
蘇曉梅擰干巾搭在繩子上，轉在另一把板凳上坐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
“大嫂，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房子賣完把貸款結清，倒找出來的錢還不夠把車貸堵上。”
頓了一下，垂著眼皮。
“現在是真沒錢了，手里攏共就剩幾千塊周轉，每個月還要還車貸，回來種兩畝地至能有口吃的，總不能在城里連飯都吃不起。”
周翠芬的眉挑了一下，又落下去。
抿了抿，像是在咀嚼這句話的真假。
扭頭看向林建軍。
“建軍，你媳婦說的是真的？就剩幾千塊？”
林建軍蹲在墻底下，兩只手著，腦袋耷拉著，整個人就是一副被生活捶扁了的樣子。
“大嫂，可不就是嘛。”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子混不下去的頹喪。
“廠子裁員把我裁了，曉梅那邊的公司也不景氣，一個月到手三千多，房貸車貸每個月要還七千塊，你算算這賬怎麼過？”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抬頭看了周翠芬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認命的麻木。
蘇曉梅在旁邊低著頭，心里差點沒繃住笑。
林建軍這個演技，放以前是完全不知道他有的。
周翠芬的脊背眼可見地往後靠了靠，整個人的姿態從剛才的前傾試探變了微微後仰。
後仰的意思很明確，安全了，這兩口子比自己還窮，不會來打秋風吧？
接著，的眉頭又擰了起來。
窮是好事，可窮親戚也有窮親戚的麻煩。
萬一哪天張借錢呢？
“那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總不能種地吧，種地能有幾個錢。”
周翠芬的語氣變了，從剛才那種暗的試探轉了一種居高臨下的“關心”。
蘇曉梅太悉這種腔調了。
前些年和林建軍剛結婚的時候，周翠芬就是用這種口氣跟說話的。
那時候林建軍的大哥林建國在鎮上開了個五金店，生意還過得去，周翠芬走到哪兒都把下揚著，跟弟媳婦說話從來都是這個“我教你做人”的派頭。
“先種地吧，能活著就行。”
蘇曉梅把話說得沒有一銳氣，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認命的疲倦。
周翠芬聽完，站起來拍了拍子。
“行吧，那你們先安頓著，缺啥跟你大哥說，能幫的我們肯定幫。”
這話說得漂亮，蘇曉梅聽得明白。
“能幫的”三個字就是劃線，意思是別超出我的承范圍，最好永遠別開口。
送周翠芬出門的時候，蘇曉梅注意到走路的步子比來時輕快多了，腳後跟在水泥地上磕出細碎的脆響，整個人著一如釋重負的勁頭。
院門關上。
鉸鏈又了一聲。
林建軍靠在門板上，憋了半天的一口氣終于吐了出來，整張臉的繃勁兒一下子卸掉了。
“我演得咋樣？”
蘇曉梅斜了他一眼。
“還行，下次鼻子別蹭那麼多次，假。”
林建軍嘿嘿笑了一聲，走到灶臺旁看了看那袋桃子。
拎起來了，最上面兩個還算，底下的四五個手指頭一就塌了，水滲出來把塑料袋染了一片深。
“這桃子都快爛了。”
蘇曉梅沒接話，走過去把那兩個還能吃的撿出來，拿井水沖了沖，自己啃了一個，另一個遞給林建軍。
爛的那幾個拎到院子角落的漚坑旁邊，倒了進去。
咬了一口桃子，水順著角淌下來，拿手背了一下。
“不是來送桃的，就是來確認一件事。”
林建軍把桃核吐到手心里，扔進漚坑。
“確認咱們是不是真窮。”
“對。”
蘇曉梅蹲在水井旁洗手，涼水從井管里呲出來，濺了一。
“確認完了就放心了。窮親戚回村，不怕。怕的是咱們兜里有錢還往村里跑，那才讓睡不著覺。”
林建軍想了想，咂了下。
“你說回去會跟大哥咋說？”
蘇曉梅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語氣篤定。
“會說，建軍兩口子是真慘，窮得叮當響，全上下就差掛個討飯的牌子了。”
“然後你大哥會長出一口氣，閑吃蘿卜淡心地來一句，沒錢還不留在城里打工，回來干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