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巾了手,朝林建軍抬了下下。
“走,去把東邊那塊菜地翻一翻,八月份還來得及種一茬秋白菜和蘿卜。”
兩個人換上膠鞋,一個扛鋤頭一個拎水桶,繞到院子東側那片荒了兩年的菜畦。
地不大,也就一分多一點。
雜草把整塊地蓋得嚴嚴實實,有幾棵蒿草都長到齊腰高了,扎得死深。
林建軍掄圓了鋤頭往下刨,草連著土塊整坨翻起來,黑褐的泥土底下白花花的蟲卵麻麻。
太升上來了。
七月底的日頭毒辣,沒到九點後背就了,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領上洇出一圈深的汗漬。
林建軍停下來氣的時候,看見隔壁菜地里老趙頭正扛著鋤頭路過,遠遠的打量了他們好一會兒。
沒打招呼,搖著頭走了。
大概也聽說了。
蘇曉梅直起腰捶了捶後背,目越過院墻,看到遠稻田盡頭的那一片天。
天大得沒邊,不像城里,抬頭只看得見樓和樓之間那一條窄。
了一把臉上的汗,回頭看了看翻了一半的菜地。
泥土翻開之後很深,帶著一的腥氣。
是好土。
能種出東西來的土。
彎下腰,繼續撿草。
忙到中午,菜地翻了大半。
兩個人坐在棗樹底下啃饅頭就咸菜,涼白開灌下去半壺。
林建軍嚼著饅頭,忽然開口。
“曉梅,下午我騎車去鎮上把幾樣菜種子買回來,再買幾只苗。”
蘇曉梅點頭,掰了一塊饅頭蘸了點辣醬塞里。
“苗買十二只,兩只老母,十只小的慢慢養。再買一袋復合,一捆地。”
算了算,這些加起來也就百來塊錢。
眼前的日子,得按著“窮”的模子一點一點過。
菜種下去,養起來,地里有產出了,灶臺上的飯菜才能一步步好起來。
不能急,不能。
林建軍看著蹲在地上算賬的樣子,忽然覺得日子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因為卡里那串數字。
是因為面前這個人的眼睛里有了。
不是那種興的、飄飄然的,而是一種沉下來的、知道日子往哪個方向走的、踏實的亮。
他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里,含含糊糊地說了句。
“下午我順路把你爸電話打了,讓他這兩天把安安和小寶送回來。”
蘇曉梅嚼饅頭的作停了一拍。
低下頭,眨了兩下眼睛,嚨了一下。
沒說話,點了點頭。
棗樹上的蟬得震天響,有一只不知死活的飛到林建軍肩膀上,被他一掌扇飛了出去。
蘇曉梅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完抬頭看著滿樹匝匝的小青棗,心里盤算著等到秋天棗子紅了,讓兩個孩子拿竹竿打棗的畫面。
院墻外頭有腳步聲經過,還有低了的竊竊私語。
大概率是張嬸帶的那幫人,路過都要脖子往院子里張一眼。
蘇曉梅連頭都懶得轉。
讓他們看,看到的不過就是兩個在烈日底下翻地啃饅頭的窮人。
越窮越好。
越窮,越安全。
下午三點多,林建軍騎著托車出了村。
蘇曉梅一個人蹲在菜畦里,把最後幾叢草清干凈,用鋤頭把土塊敲碎,耙平了整出四條壟來。
汗把服了又干、干了又。
直起腰的時候,太已經西斜了,院子里的影子拖出老長。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林建軍發來的消息。
種子買好了,苗十二只,一袋復合。
下面跟著第二條。
爸說明天一早就把兩個孩子送過來。
蘇曉梅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拇指在上面挲了兩遍。
明天。
明天的安安和小寶就回來了。
長年與孩子分隔兩地,重擔落在家里老人上,孩子們缺父母陪伴,為媽媽的蘇曉梅,日夜牽掛,滿心愧疚與思念。
把手機揣回兜里,回頭看了一眼收拾干凈的院子、翻好的菜地、還有棗樹上被晚霞映金的葉子。
鼻子酸了一下。
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草叼在里,用力吸了口氣,把眼眶里那點熱意了回去。
遠的田埂上,有個黑點正騎著托車往回趕,車把上掛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後座綁著一個紙箱,紙箱里傳出嘰嘰嘰的細小聲。
蘇曉梅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黑點一點一點變大。
角的弧度自己就上去了,這回是真的在笑。
兩只老母被單獨裝在一個蛇皮袋里,扎了口,袋子鼓鼓囊囊地在地上蹦了兩下。
“這兩只怎麼樣?”
“賣的老王說都是一年半的,正下蛋的時候,一只三十五。”
林建軍把車把上的塑料袋卸下來,里頭裝著菜種子、一捆地,復合太沉,綁在後座側面,他解開繩子扛到墻底下靠著。
蘇曉梅把紙箱端到院子角落那棵棗樹旁邊,棗樹往東三步遠有個廢棄的窩,是之前婆婆在世的時候搭的,土磚壘的墻,石棉瓦蓋的頂,塌了半邊。
圍著窩轉了一圈。
“這個修一修還能用,石棉瓦換一塊就行,墻補兩鏟泥的事。”
林建軍灌了半缸子涼白開,抹了把走過來。
“我去後院看看有沒有剩的石棉瓦,要是沒有,拿塊舊鐵皮先蓋上也。”
兩個人忙到天黑,把窩修補齊整了。
蘇曉梅從灶房找了個搪瓷盆子裝了水放進去,又抓了一把碎玉米粒撒在地上。
十只小苗放出來,炸一樣滿地跑,嘰嘰嘰地得整個院子都熱鬧起來。
兩個人坐在灶臺邊吃飯,蘇曉梅吃了兩口,放下筷子翻出手機,點開相冊。
翻到最近一張照片,是過年時候爸發過來的。
安安站在老家堂屋門口,手里攥著一冰糖葫蘆,笑得出兩顆門牙。
小寶被姥爺抱在懷里,臉蛋圓滾滾的,一只手揪著姥爺的領,另一只手著抓鏡頭。
半年前的照片了。
安安今年六歲,九月份該上小學了。
小寶兩歲半,正是滿地跑著禍害東西的年紀。
蘇曉梅把照片放大,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安安的臉,又看了一遍小寶的。
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林建軍在對面沒吭聲,碗里的疙瘩湯一口一口地喝著,眼神瞟了一眼,又收回去了。
“明天你爸媽幾點到?”
“我爸開車過來,差不多九點到。”
“行,明天我去買點菜,辛苦二老幫我們看兩個孩子了。”
”公婆也是想著圖個清凈,既不想承大哥二哥兩家的閑言碎語,本也不愿過多勞照看孩子,到頭來便只能把養育孩子的擔子分攤給我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