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霧還沒散,院門外頭就響起一陣破舊三車吱吱嘎嘎的剎車聲。
蘇曉梅聽見響,擱下手里正在歸攏的舊布包,快步走到院門口,把那扇掉了漆的鐵皮門往外一推。
霧氣里先出蘇父弓著的脊背,老頭子正費勁地把三車鬥里墊著的棉褥子往邊上掀。
蘇母站在車旁,一只手扶著車幫,一只手牽著個矮墩墩的小人。
兩個孩子就站在三車鬥旁邊。
兩個孩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裳,袖口長出來一大截,是拿別人家孩子淘汰下來的,不怎麼合。
大寶規規矩矩地站著,兩只手揪著角往下扯,抿了一條,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小寶從哥哥胳膊後面探出半張臉,盯著蘇曉梅看了好幾秒,才用蚊子哼似的聲音出兩個字。
“媽媽……”
那聲音又輕又,尾往下墜,帶著一子怯生生的小心翼翼。
蘇曉梅腳步釘在門檻外頭。
以為自己會跑過去,會一把把兩個孩子摟在懷里。
但沒有。
因為大寶抬起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把視線挪開了。
那個眼神蘇曉梅太悉了,在城里打工那幾年,過年回來頭一天,大寶看就是這個眼神。
不是怨恨,是拿不準。
拿不準這個人會待幾天,拿不準喊了媽之後會不會又走,拿不準自己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蘇母拍了拍小寶的背,上催著:“是媽媽,媽媽呀。”
小寶從後面探出半張臉,了,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媽媽……”
大寶也跟著了一聲,比弟弟大聲一點,但兩只手一直在揪角,揪得指節都發白了。
蘇曉梅的鼻腔里灌進來一又酸又的勁兒,從鼻一路頂到眼眶。
使勁吸了口氣,把那勁兒回去了。
走過去,蹲下來。
作放得很慢,像怕驚著什麼小似的。
先夠到大寶翻卷起來的領口,兩手指頭著邊兒給他一點一點翻平整了,又拿袖子蹭掉小寶鼻尖上粘著的一小塊灰。
“大寶長高了。”
聲音有點,嚨里像卡了線,但臉上是笑著的。
“小寶也結實了,這小臉蛋圓得跟饅頭一樣。”
手了一下小寶的臉頰。
小寶了一下脖子,沒躲開,也沒往前湊。
蘇曉梅就維持著蹲的姿勢,沒有拉他們,也沒有抱。
只是把手心翻過來擱在膝蓋上,攤著,掌心朝上,擱在那兒。
等著。
過了能有七八秒,大寶先了。
他松開揪著角的手,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搭上來,搭在蘇曉梅的掌心里。
小寶見哥哥了,也從蘇母後頭蹭出來,拿自己那只胖乎乎的小手覆上去。
蘇曉梅這才把手指合攏,輕輕握住了。
蘇母別過臉,用袖口飛快地了一下眼角,裝作去看三車上的東西有沒有放好。
蘇父蹲在三車旁邊,旱煙袋叼在里,半天沒點火。
林建軍提著剛從鎮上買回來的菜和從巷口走過來,遠遠看見這一幕,腳步慢了。
他站了一會兒,拎著袋子大步走進院子。
“喲,大寶小寶,爸回來了,想沒想爸?”
他嗓門故意扯得很大,打破了院子里那層薄薄的沉默。
一手把小寶撈起來架在肩頭上,另一只手使勁大寶的腦袋。
從布袋子里掏出兩個還溫著熱氣的紅豆餅,往兩個孩子手里一塞。
小寶騎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餅,角沾了豆沙,突然咧開笑了一下。
大寶看著弟弟笑了,自己也沒繃住,抿著角彎了彎。
蘇曉梅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麻,沒,轉招呼蘇父蘇母進屋坐。
一家人前後腳進了堂屋。
蘇父進門先打量了一圈,墻皮剝了大半,窗戶紙上破了兩個,堂屋正中那張八仙桌的桌拿磚頭墊著。
老頭子沒吱聲,在門檻上坐下來,這才把旱煙點著了,一口一口地,煙霧把他那張壑縱橫的臉遮了大半。
蘇母在屋里來回走了兩趟,了灶臺上缺了口的水缸,又看了看床上薄得能的被褥。
角往下了,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蘇曉梅給二老倒了水。
蘇母終于沒忍住,把拉到灶房門口,低嗓子問:“曉梅,你跟媽說實話,城里到底咋回事,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回來了?是不是建軍在外頭惹了什麼麻煩?”
蘇曉梅剛要開口,蘇父在門檻上磕了磕煙袋鍋子,悶聲說了一句:“要是錢不夠使,家里那頭老母豬加上三只羊,明天就拉到鎮上賣了,先換點現錢對付著。”
灶房里正切的林建軍刀頓了一下。
他握著菜刀的手背上青筋鼓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把刀放下,三步并兩步走出灶房。
“爸,媽,你們別賣羊了,用不著那麼心,其實咱們家中了……”
話說到一半,一陣劇痛從腳背上炸開。
蘇曉梅的鞋跟整個碾在他腳面上,力氣大得像要把他那五腳趾頭焊進地面里。
臉上笑意不變,眼睛卻過來一道能殺人的。
林建軍疼得把後半截話全吞了回去,五扭一團。
蘇曉梅順勢接上話:“建軍的意思是不想讓你們二老心。建軍,還沒切完呢,趕進去給爸媽炒兩個菜,站這兒干什麼?”
林建軍一瘸一拐地被轟回了灶房。
等人走了,蘇曉梅拉著蘇母坐下來,握住老人那雙全是老繭的手,語氣放得又平又穩。
“媽,您別多想。我們不可能在城里打一輩子工,你們老了,孩子也慢慢在長大,弟弟也到了結婚的年紀,兩個孩子不能長久呆在娘家。
我們想了想,回村踏踏實實包兩畝地搞大棚。掙不了什麼大錢,但一家子守在一塊兒,兩個孩子也能時常陪伴左右。”
每一句都有有據,不急不慌,像是想了很久才做的決定。
蘇母盯著的臉看了好半天,想從閨眼睛里找出點心虛的痕跡。
蘇父在門檻上把最後一口煙完了,長長地嘆了口氣,煙袋鍋子在鞋底上敲了兩下,沒再追問。
趁著二老的緒緩過來,蘇曉梅轉從舊布包最底下翻出一個用碎花手絹里三層外三層裹著的信封,打開來,里頭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兩萬塊錢。
把信封塞進蘇母懷里,按住老人要推回來的手。
“這幾年大寶小寶全靠爸媽帶著,吃你們的穿你們的,這錢是應該給的。爸年紀不小了,別再去工地打雜了,收著。”
蘇父臉一變,煙袋鍋子往桌上一拍。
“胡鬧!你們兩口子回了村,連個鐵锨都沒有,拿什麼買種買?這錢你趕收回去!”
蘇母更急,捧著信封往蘇曉梅手里塞,兩只手直哆嗦。“你這孩子,媽怎麼能要你的錢,你自己日子還不知道怎麼過呢!媽是過來人,懂你們這時候的難。”
信封在三個人手里推過來搡過去,差點掉地上。
蘇曉梅急了,把臉一板,語氣里帶了不容商量的勁:“你們要是不收,我跟建軍這心里過不去,以後沒臉再讓你們幫忙帶孩子。”
二老僵在那兒。
蘇母看了蘇父一眼,蘇父沉著臉半天沒吭聲,最後長長嘆了口氣,從信封里出一半來,把剩下的一萬推回去。
“就收一萬。媽先給你們存銀行里,以後大棚周轉不開了,你一句話媽就取出來。”
蘇母把那一萬塊錢折好,小心翼翼地揣進棉襖里層的口袋里,手在外面摁了又摁。
灶房那頭油鍋滋啦啦地響,五花的焦香味飄出來,大寶牽著小寶的手跑到灶房門口往里探頭,被灶臺上騰起來的熱氣熏得直瞇眼睛。
蘇曉梅看著這一幕,心里那一直繃著的弦,終于松了那麼一點點。
院門被人一把推開了。
鐵皮門板撞在墻上彈了一下,震得門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劉玲端著一個簸箕站在院子正中間,里面裝著兩斤綠豆,眼珠子直往堂屋里掃。
蘇母正把那沓錢往棉襖里塞,作才到一半,在外面的紅百元大鈔在線里扎眼得很。
劉玲的眼珠子定住了,盯著那沓錢看了足足兩秒,臉上端著的客氣笑容搐了一下,瞬間換了另一副面孔。
把簸箕往上一頂,大嗓門尖得能劃破窗戶紙。
“喲呵,曉梅啊!昨天大嫂跟我說你們逃荒回來,兜里只有幾千塊周轉?這轉頭就甩給娘家萬把塊的大鈔?”
往前邁了一步,眼睛在蘇曉梅和林建軍之間來回掃。
“建軍這是在外頭走了什麼偏門野路子,還是賺了大錢故意瞞著咱自家人?”
最後那三個字,咬得又重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嚼碎了吐出來。
堂屋里所有人的作都停了。
蘇曉梅的手還擱在蘇母肩膀上,指尖收了一點。
沒回頭看劉玲。
但的脊背,一寸一寸地直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