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梅正站在灶臺前往鍋里添水,聽見院子里噼里啪啦的腳步聲,還有周翠芬那穿力極強的嗓門。
“哎呦,老三媳婦在家呢?建軍呢?”
蘇曉梅拿巾了手,起往門口一靠,就看見大嫂周翠芬邁著碎步進了院,左手拎一塑料袋蔫了吧唧的青菜,右手提一小捆豆角,頂上還扎了個紅繩。
大哥林建國跟在後頭,手兜,里叼牙簽,眼睛先把院子掃了一圈。
“大哥大嫂來了。”
蘇曉梅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手去接那袋菜。
周翠芬順勢就松了手,里還不忘補一句:“自家地里種的,不值錢,就圖個新鮮,你們剛回來也沒菜吃。”
蘇曉梅低頭看了一眼,青菜葉子邊上都發黃了,豆角也是歪歪扭扭挑剩下的。
笑了笑,什麼都沒說,轉把菜擱到了廚房角落里。
二哥林建民和二嫂劉玲比大房晚了幾分鐘,一家人甩著兩手晃進來。
劉玲扯開嗓子喊:“老三媳婦!” 目一眼就鎖定堂屋桌上的蘋果和片,腳步急匆匆往里趕。
家一雙兒跑得飛快,徑直沖到桌邊,手就往片袋子里抓。
正在看繪本的林安安被狠狠到一邊,合上書本,冷眼看向兩個闖過來的孩子。
三歲的林朵朵看見自己的片被搶,眼圈一紅,攥蘇曉梅的小聲委屈:“媽媽,他們拿我的片。”
蘇曉梅上前,輕輕把片袋子從二嫂家孩子手里拿回來,放到朵朵側,語氣平和,聽不出火氣:“零食是朵朵的,要吃得先問問主人愿不愿意哦。”
朵朵趕把片抱在懷里,不再哭鬧。
兩個孩子撲空,一扁,眼看就要哭出聲。
劉玲進院門,見自家孩子沒得好,臉立刻不好看,開口帶著幾分埋怨:“多大點零食,小孩子玩玩而已,你何必計較這麼清楚。”
蘇曉梅淡淡笑了笑:“不是計較,正是家里的孩子,總要教孩子懂些分寸,不然出去到別人家,隨便拿別人東西,反倒要落閑話。”
一句話堵得劉玲臉一陣青一陣白,不好直接發作。
劉玲白了一眼自家孩子,轉進了廚房就開始翻蘇曉梅的案板:“今晚吃啥啊?我聞著有味兒。”
蘇曉梅把朵朵換了個手抱著,語氣隨意得很:“建軍去鎮上了,說買點東西回來,今晚湊一桌,爸媽也過來。”
“那可好,今天有大餐吃了。”
周翠芬已經在堂屋坐下了,翹著二郎嗑花生,嗑一顆,殼往地上丟一顆。
眼珠子一轉,沖正在洗菜的蘇曉梅招手:“曉梅啊,你過來坐,忙啥呢,咱倆嘮嘮。”
蘇曉梅了手走過去,在對面坐下來,朵朵趴在懷里快睡著了。
周翠芬低了聲音,語氣親熱得不像話。
“你們兩口子在城里干了好幾年,攢了不吧?這回回來是不是打算把院子翻新一下?我看隔壁村老張家剛起了三層小洋樓,那排面,嘖嘖。”
蘇曉梅笑著搖頭:“嫂子可別抬舉我們了,城里租房吃飯就花去大半,倆孩子錢尿布錢,哪還存得下錢。”
說著嘆了口氣,臉上的疲憊恰到好:“建軍說回來種地起碼省個房租,不然真撐不住了。”
周翠芬上說著“理解理解”,眼睛卻往蘇曉梅手腕上瞟了一眼,看戴的也就是個幾塊錢的橡皮筋,服也是洗褪了的棉布衫。
那點試探的勁頭擱了一半,但沒全放下。
“也是,城里不容易。”
周翠芬嗑了顆花生,“不過你們好歹年輕,建軍力氣也大,回來種地肯定能行。就是別好高騖遠,種地嘛,踏踏實實來。”
這話說得好聽,蘇曉梅心里門清。
翻譯過來就是:你們老老實實種地就行,別想搞什麼花樣出風頭。
蘇曉梅配合地點頭,角那點笑意始終不多不,拿得恰恰好。
院子里忽然傳來托車的聲響。
林建軍回來了。
他一米八三的個子下托,手上提著鼓鼓囊囊四五個袋子,還有兩瓶酒夾在胳膊底下。
燒的油香味隔著塑料袋往外冒,鹵牛的醬過袋子可見,還有一包切好的豬耳朵,一箱白酒一提啤酒。
林建國原本靠在院墻煙,眼睛一下就直了。
他把煙掐了,湊上前去:“老三,買這些干啥?過年了?”
林建民也從屋里探出頭來,盯著那只燒咽了下口水。
周翠芬在堂屋里揚著脖子喊:“哎呦,老三這是出去干啥了?大采購啊?在城里賺了大錢回來顯擺呢!”
話里三分調侃七分酸。
林建軍沒接的茬。
他把東西擱到廚房案板上,蘇曉梅起去接,兩個人在灶臺邊而過的時候,蘇曉梅不聲地了一下他的手指。
林建軍微微點了下頭。
他轉走出廚房,站在院子中間,沖著幾個看熱鬧的哥嫂咧一笑。
那笑容帶著幾分見的大方勁。
“大哥二哥,今天這頓必須好好吃。我和曉梅回來也有兩天了,一直沒正經請你們坐坐,今天正好,有事要跟大家伙兒商量。”
林建國一聽“商量”兩個字,牙簽嚼得更快了。
周翠芬的放下來了,背也坐直了。
劉玲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子,臉上那點不耐煩收了,換上了好奇。
林建民了手,嘿嘿笑了聲:“啥事兒啊老三,搞這麼正式。”
林建軍沒再多說,轉去幫蘇曉梅切。
堂屋里幾個人面面相覷,目在空氣中來去,各自打著各自的算盤。
公公林父和婆婆林母到的最遲,踩著飯點進的門。
老爺子往太師椅上一坐,也不客套。
婆婆林母先往桌上的菜掃了一遍,里哼了一聲:“倒是舍得。”
菜上齊了。
燒斬塊擺在最中間,鹵牛碼在碟子里油發亮,豬耳朵切得薄薄的拌了辣椒油,再加三個現炒的熱菜,滿滿當當了一桌。
劉玲第一個筷子,夾了塊塞里,腮幫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林建國不急,先給老爺子倒了杯酒,才不不慢地筷子。
周翠芬拈了片牛,嚼得很慢,嚼的時候還不忘跟蘇曉梅搭話:“曉梅手藝好啊,這菜配的,比鎮上飯店都像樣。”
蘇曉梅笑了笑,給安安和朵朵碗里夾了兩筷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下,一只腳尖輕輕了林建軍的鞋幫。
林建軍放下酒杯,用手背抹了一下,臉上的隨意斂去,出一子莊稼漢的正經勁。
“爸、媽,大哥二哥,趁今天人齊,有個正事我想先說說。”
筷子聲沒停,但桌上的氣氛微沉了半分。
林建軍清了清嗓子,目平穩地掃過林建國和林建民兩口子:“我和曉梅回來了,就打算踏踏實實在村里過,還是靠種地吃飯。當年分地的時候,按人頭我名下分了十四畝,這些年我在城里打工沒顧上,地一直是大哥和二哥一家分了一半去種著。現在我回來了,想把自己的地收回來,自己打理。”
話音剛落,滿桌的咀嚼聲驟然停了。
劉玲里那塊直接卡在嗓子眼。林建民端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臉發青。
另一邊,原本一臉面、掛著笑意的大嫂周翠芬,角的笑瞬間僵死在臉上,筷子里的片“啪嗒”掉在桌上。大哥林建國剛送進的花生米也不嚼了,眉頭擰了深深的“川”字,眼神沉沉地盯向老三。
十四畝上好水田,一家白白種了七八年,每年的糧食收和各項農都是凈落口袋的,現在老三一張兩邊都要割,誰能坐得住?
劉玲是個憋不住的,筷子往桌上一,尖聲道:“老三你什麼意思?你說走就走,說回就回,那地荒著也是荒著,我們兩家辛辛苦苦伺弄了七八年,翻土施哪樣沒下本錢?你現在空口白牙張就要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