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周翠芬可比劉玲明,扯了扯角,出一副為難又委屈的模樣,嘆氣道:
“建軍啊,倒不是哥嫂舍不得地。只是這地我和你大哥、二哥當自留地種了這麼多年,今年秋收前底都全撒下去了,種子化都預定好了。你冷不丁全要回去,我們兩家明年的收計劃全得打,你讓我們這兩大家子老小怎麼過?你這做弟弟的,不能只顧自己,不諒哥哥嫂子啊。”
林建國跟著咳了一聲,端出大哥的架子沉著臉開口:“老三,你大嫂說得在理。當年你進城,地要不是我和你二哥頂著種,早就長滿荒草讓人收回去了。現在你一回來就要地,做事可不能這麼絕。”
林建民也連連點頭附和:“就是,老三,做人得講良心。”
兩家人瞬間抱了一團,嚴合地沖著林建軍施。
林建軍沒急沒惱,依舊是那副老實本分的腔調,語氣卻半點沒退:
“大哥、二哥,話不能這麼算。地本就是按戶頭分給我的,紅本本上寫得清清楚楚。這些年哥嫂辛苦種著,收、補我一分錢沒要過,全當是孝敬二老和幫襯哥嫂了。但如今日子是我自己要過,總不能我回了自個兒村,名下有地卻沒飯吃,還得去給別人打短工吧?”
這話堵得有理有據,林建國和林建民臉一陣紅一陣白,是憋不出反駁的話來。
公公林父吧嗒著旱煙,臉沉;婆婆林母翻了個白眼,了想偏袒老大老二,但又礙于地契確實在老三手里,一時間桌上僵了一塊鐵。
蘇曉梅神自若地給朵朵夾了塊冬瓜,溫聲道:“是啊,地收回來也是為了踏實過日子。大家都是親兄弟,大哥二哥總不會看著建軍一家四口守著空屋喝西北風吧?”
周翠芬暗暗咬了咬後槽牙,和劉玲換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眼神,兩家人的臉都臭到了極點。
劉玲還想說什麼,林建民拉了一把。
他不傻,知道這事在理。
但知道歸知道,那些年的收可都進了自己口袋,現在要吐出來,擱誰上都堵得慌。
滿桌人誰也不說話,只有朵朵啃著翅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蘇曉梅適時給公公添了半杯酒。
林建軍等了幾秒,見沒人接茬,又往下說了。
“還有一個事,我想搞個蔬菜大棚,賺點現錢。這工程不小,搭棚子需要人手,大哥二哥你們要是有空,過來幫個幾天忙?親兄弟嘛不用多說。”
林建國的牙簽停了。
周翠芬的湯碗也放下了。
“大棚?那玩意兒可累,又是挖地基又是綁鋼架。”
林建國捂著後腰,齜牙咧地嘶了一聲,“老三啊不是哥不幫你,我這腰啊,上回閃了一下到現在都沒好,去趟廁所都得扶著墻。”
劉玲翻了個白眼,聲音都不:“我們家自己的地還忙不過來呢,哪有工夫去給你搭棚子。”
蘇曉梅在旁邊給朵朵,頭也沒抬,輕聲說了一句。
“大哥要,可千萬別逞強。二嫂家忙也是正常的,建軍,別為難人家了。”
頓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語:“以後大哥二哥家里要是也有什麼蓋房搭棚的活兒,咱也別撐著去幫,怕幫倒忙不說,耽誤人家請專業的師傅。”
這話說得的,在座的人卻沒一個覺得舒坦。
周翠芬了,半天沒找到反駁的角度,只好去夾了一筷子豬耳朵。
林建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攢著什麼。
幾秒後,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真切,連蘇曉梅都差點信了。
“地的事兒不急,人的事兒也不勉強。就是錢這塊,犯愁。”
他撓了撓後腦勺,表為難得不行。
“搞大棚前前後後得好幾萬,我手頭實在,大哥二哥,能不能一家借我兩萬周轉周轉?”
他沒等兩家的臉變完,跟著補了一句。
“要是實在拿不出來也行,大哥你三年前跟我借的一萬,二哥前年那一萬二,先還我也,我這邊真等米下鍋呢。”
整個飯桌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嚼東西的聲音沒了,氣的聲音都變輕了。
劉玲手里那筷子豬耳朵掉回了盤子里。
周翠芬剛咽下去的堵在嗓子眼。
林建國的表像吞了個活蒼蠅,張了兩下沒說出口。
林建民的酒杯擱在桌上,一滴酒灑出來,順著杯壁往下淌,他也沒。
剛才那燒的香味還飄在屋里,可這會兒聞著,跟聞砒霜似的。
周翠芬最先找回自己的。
“老三啊,不是嫂子不幫你,你大侄子今年報了補習班,那個費用就大幾千,家里是真拿不出來。你這步子邁太大了,剛回來就搞大棚,緩緩不行嗎?”
劉玲比直接多了,筷子往桌上一拍。
“一回來就要地又要錢,你咋不上天呢?我們家窮得叮當響你不知道?一萬二塊的事兒,那是建民看病拿的急用錢,你好意思提?”
林建軍沒辯,也沒惱,就那麼看著兩個嫂子一個比一個急,一個比一個嗓門大。
桌子底下他的手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不是氣這些,是突然覺得通了。
以前他總想著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多讓一步說兩句,日子就能過下去。
今天才看明白,讓多步都填不滿這幾張。
蘇曉梅抱著朵朵站起來,走到林建軍旁邊,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建軍,嫂子們也不容易,錢借不到就算了。我娘家那邊我媽給了點,省著花總能撐過去。”
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以後大哥二哥家要是手頭找咱們周轉,咱也別打腫臉充胖子了,免得借出去自己為難。”
周翠芬的臉僵了一瞬。
劉玲張了要罵,被林建民一把按住了胳膊。
老兩口子全程沒吭聲。
安靜了一會兒,林父把旱煙桿在桌上磕了磕,煙灰落了一桌。
“老三。”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那個勁頭著所有人的嗓門。
“你既然手里沒錢,就別瞎折騰什麼大棚了。”
他吧嗒了一口煙,渾濁的眼珠子盯著林建軍。
“我跟你媽現在住的那老宅子,屋頂了,墻皮也掉,墻上裂了幾條,看著就要倒,一到下雨天被子都是的,沒法住了。
你現在住這院子,是我跟你媽出錢蓋的。我們打算搬過來住,你們現在手里有錢先蓋新房再考慮大棚的事吧。”
林建軍端酒杯的手停住了。
婆婆林母在旁邊抹了一把眼角。
“老三啊,我跟你爸這把年紀了,也沒幾年好活。你手里要是還有點錢,先別搞東搞西的了,不然在你房子旁邊給我們起兩間磚房,不用多大,夠住就行。養老是大事,你不能看著你爹媽被雨淋。”
這番話說得聲并茂,劉玲低下頭去,角差點沒住。
周翠芬更是立馬接上了茬,語氣關切又:“可不是嘛,老三,百善孝為先,你兩口子回來第一件事應該是著二老才對,大棚的事以後再說嘛。”
轉頭看蘇曉梅,目里帶著一等著看好戲的期待。
林建軍的臉上沒什麼表了。
他聽懂了。
地不讓要,人不來幫,錢不肯還,最後還要他掏空口袋蓋新房。
大哥二哥蓋房的時候公婆出了多,他心里有數。
他結了一下,正想開口。
一只溫熱的手按住了他的膝蓋。
力道很輕,但穩得像一定海神針。
林建軍轉過頭去。
蘇曉梅的臉上沒有慌張,也沒有怒氣。
垂著眼,角彎著一個弧度,不大,但穩。
抬起頭來,環視了一圈桌上所有人的臉,最後目落在公公上。
聲音溫,甚至帶著幾分諒。
“爸說得對,老人住得好是頭等大事,這院子當初是爸媽出錢蓋的,要住回來那是天經地義的,我們兩口子沒二話。”
頓了兩秒,那兩秒里周翠芬已經端起了勝利的茶杯。
“就是有一件事,我想問問清楚。”
蘇曉梅的語速沒變,還是那副聲細語的調子。
“大哥蓋房的時候,爸媽出了三萬。二哥翻新房子那年,爸媽也了三萬五。到我們老三這兒,爸媽打算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