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砸下去,整個飯桌連呼吸聲都沒了。
林父手里的旱煙桿停在半空,了兩下,沒出聲。
林母眼淚的手也頓住了,漉漉的手指頭僵在臉上,眼珠子快速轉了兩圈,看向老伴。
蘇曉梅沒催,低頭給朵朵夾了一筷子土豆,吹了吹涼,送到孩子邊。
周翠芬剛端起來的茶杯懸在邊,半天沒喝下去,眼皮跳了兩下,飛快看了林建國一眼。
林建國正拿筷子一塊燒,聽到這話,筷子尖在皮上劃了一道,沒夾起來。
劉玲張著,剛才準備看好戲的興勁還掛在臉上,這會兒像被人按了暫停鍵,表卡在半路,不上不下。
林安安坐在媽媽旁邊,小手端著碗,黑亮的眼珠子從爺爺臉上到臉上,又到大伯母臉上,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媽媽,低頭了一口飯,嚼得很安靜。
林父的臉一層一層地往下沉。
他沒想到老三媳婦會接這個茬,更沒想到接得這麼快,這麼準,一刀捅在最要害的地方。
三萬。
三萬五。
這兩個數字是他和老伴這輩子最不愿意被擺上臺面的賬。
給老大蓋新房,老兩口拿出來三萬。老大甜會來事,大嫂翠芬又天天守在跟前端茶倒水,一口一個爸媽,把老兩口哄得心花怒放。
給老二家翻新老屋,掏了三萬五。是二嫂劉玲鬧出來的,哭著說二哥家房子雨,孩子總生病,林母心一,便松了口。
到老三,眼下這棟老宅本就是老兩口早年出錢蓋下的,已是十幾年的老破屋。手里實在拿不出錢再給他蓋嶄新的磚樓房,索就把這老宅子分給了老三。
老三子老實,素來不會爭不會鬧。老三媳婦蘇曉梅剛嫁過來那幾年,也凡事忍,半句怨言都沒有。
不鬧的孩子沒吃,在林父眼里,這本就是天經地義。
可今天,這筆在心底的舊賬,被蘇曉梅不輕不重地翻了出來,攤在滿桌殘羹冷炙之上,擺到所有人眼前。就像一把沒開刃的鈍刀,要不了人的命,卻割得人渾發疼。
“曉梅。” 林母率先開口,聲音微微發,上卻不肯示弱,“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這老宅是我們老兩口白給你們的,當初你們也沒掏錢蓋房子,這不也讓你們踏踏實實住了好幾年了嗎?”
蘇曉梅接話接得干脆利落,語氣溫和,聽著就像是順著長輩講道理。
抬眼淺淺一笑,那笑容看著真誠,半分錯都挑不出來。
“房子是爸媽給的,這點我從來沒否認。一家人,本不該事事掰扯得太清楚。可爸剛剛提出,要我們出錢在老宅地基那邊新蓋樓房,這就不是小數目的事。”
說著,拿起桌上的筷子,穩穩當當給旁的林建軍碗里夾了塊牛。作從容平淡,仿佛只是飯桌上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舉。
“一棟樓房,算上地基、材料、人工工錢,說也要十幾萬。我們手頭本就拮據,大棚那邊的款項還沒落實,找幾位嫂子也借不到錢。要是爸媽也能像對待大哥二哥那樣,補我們三萬,剩下的部分,我跟建軍就算砸鍋賣鐵,也能湊齊。”
話音落地。
周翠芬手里的茶杯終于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響了一聲。
臉上的笑徹底僵了。
什麼也補個三萬?
老頭老太太手里還有沒有三萬比誰都清楚。
年前剛哄著婆婆把箱底的兩萬塊“暫時借”到自己手里,說是給林辭學費。
那錢到現在還沒還。
如果公公婆婆真答應掏三萬給老三蓋房,蹲著的那兩萬就得吐出來。
這讓周翠芬後背冒了一層薄汗。
張了張,想說點什麼把話頭岔開,但蘇曉梅沒給機會。
“當然了,如果爸媽手頭也,拿不出這個錢,那也沒關系。”
蘇曉梅的聲音得像三月的楊柳風,一攻擊都沒有。
“我跟建軍就先不蓋了,爸媽要住,就搬過來跟我們,老房子那邊確實不能再住了。只是這院子本來就不大,兩間臥室,一間我跟建軍帶朵朵睡,一間安安住,爸媽來了得讓安安打地鋪。孩子小,打幾天地鋪也沒啥。”
林安安抬起頭來,里含著飯,眨了眨眼睛,沒說話。
林建軍看了兒子一眼,頭滾了一下。
蘇曉梅像是沒注意到丈夫的表,繼續用那種商量家常的口吻往下說。
“就是有一樣,爸媽搬過來住,咱家伙食得加。兩個孩子正長個子,不能頓頓白菜豆腐,偶爾得見點葷腥。
我們兩口子手里這點錢要是再拿去蓋房,吃飯都問題了。到時候大哥二哥每個月湊點贍養費,也不用多,一家三五百,夠買菜買米就行。”
這一句話出來,劉玲的臉刷地就白了。
每個月三五百?
家林建民在村里打零工,一個月攏共掙一千出頭,刨掉兩個孩子的花銷,剩下的連買煙錢都不夠。
每個月再掏五百出去?
“憑啥啊?”
劉玲沒忍住,聲音尖了起來,“爸媽又不住我家,憑啥我們每個月出錢?”
“二嫂,爸媽不住你家,但爸媽是你的公婆啊。”
蘇曉梅轉過頭看,目平靜得像一池死水。
“贍養老人是每個兒子的義務,這不是我說的,法律上寫得明明白白。要不然,二嫂覺得爸媽該上誰家吃飯?”
劉玲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漲了豬肝,拿胳膊肘狠狠捅了林建民一下。
林建民咽了口唾沫,不敢抬頭。
周翠芬坐在對面,指甲掐進了掌心里。
反應過來了。
蘇曉梅這套話,是連環扣。
第一步,問公婆蓋房出多錢。公婆要是答應出三萬,那手里捂著的那兩萬就保不住。
第二步,如果公婆不出錢,那就不蓋房,讓公婆搬過來著住。公婆住進老三家,吃喝拉撒都在老三家,那贍養費就得三家均攤。
不管走哪條路,周翠芬都得出。
這不是一個農村媳婦該有的腦子。
周翠芬盯著蘇曉梅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終于有一瞬間覺得面前這個人不太對勁。
了,換了一副語氣,比剛才收斂了許多。
“曉梅啊,這事兒也不能這麼算,爸媽養大他們三兄弟,說到頭還是一家人,犯不上傷了和氣……”
“大嫂說得對。”
蘇曉梅點了點頭,真心實意地附和。
“一家人確實不該傷和氣。所以我剛才說的那些,都是最差的打算。
最好的辦法還是爸媽手頭寬裕一點,能像當年幫大哥二哥那樣,也給我們補一些。這樣房子蓋了,爸媽住得舒坦,我們也不用為難,大嫂二嫂也不用每個月掏贍養費,皆大歡喜。”
說出皆大歡喜四個字的時候,角彎著,目從周翠芬臉上過,落在林父上。
不急不躁,不悲不喜。
林父的旱煙滅了,他握著煙桿的手微微發抖,渾濁的眼珠子在三個兒媳婦的臉上來回轉了好幾圈。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今天這桌飯,一開始就不是老三擺的,是老三媳婦擺的。
要地,是重新奪回地權。
要人,是提前把以後的人債清干凈。
要錢,是把大嫂二嫂的臉皮下來。
最後這一招讓公婆出錢蓋房,更是把他和老太婆架在火上烤。
出錢,拿不出來。
不出錢,贍養費得年年。
他看了蘇曉梅一眼,發現這個他一直沒瞧上眼的三兒媳,此刻正低著頭給小丫頭角。
溫順得像村口池塘里趴著的那只老甲魚。
不的時候看著是個殼,真咬起來能斷人手指。
蘇曉梅把路全堵死了。自己住的老房子是當年孩子爺爺起的破房子,房梁早就被白蟻蛀得千瘡百孔,上個月下暴雨掉下來的瓦片差點砸中老伴的頭,那破屋是無論如何住不得了。
可要是搬來老三這里著,讓孫子打地鋪、著老三兩口子找老大老二按月要伙食費,他林老漢這張老臉在村里還要不要?
更何況,真要住進來,老大老二每個月拔,日子一久,兄弟三個非得鬧仇人不可。
手心手背都是,可老三媳婦今天把話挑明了——當年給老大三萬、老二三萬五,老三一分沒撈著。老兩口手里掏不出錢,就是虧欠了老三。
客廳里的壁鐘滴答滴答走了十來下,林父終于把煙桿在桌上重重磕了一下,站起來。
林父的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渾濁的眼珠猛地一轉,從蘇曉梅臉上挪開,重重地砸向了坐在對面的林建國和林建民兩兄弟。
“我和你媽手里的積蓄,這些年都墊在你們兩家蓋房翻新上了!”
林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當響,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現在老房子眼看要塌,我和你媽不可能再去冒著砸破頭的風險住破屋!老三要推倒老宅起新房,我和你媽就指著老三這棟房養老!”
周翠芬心里咯噔一下,暗不好。
果然,林父的眼神刀子一樣剜向林建國:“老大,你當年起兩層小洋樓,我和你媽掏空了三萬塊棺材本!今天老三要蓋房,我和你媽沒錢,但我和你媽不能沒有落腳的地方!這錢,你們當哥哥的必須幫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