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軍話音剛落，蘇曉梅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偏頭看了他一眼。
“全縣最好的施工隊？你是嫌咱家這層窗戶紙捂得不夠嚴實，想替老大老二省省心，直接把底亮出來給人看？”
林建軍被這一噎，剛冒頭的豪氣立馬了回去，訕訕了把後腦勺。
蘇曉梅把茶杯擱下，兩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
“施工隊不能找太好的，也不能太差。”
站起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一邊碼盤子一邊算賬。
“找鎮上老張頭那個隊伍，手藝扎實，價格公道，關鍵是。圖紙我來畫，外觀不能太打眼，跟村里新蓋的那幾棟看著差不多就行，但部格局、用材、水電全按咱自己的標準來。”
林建軍接過手里的碗摞，拿到水池邊沖洗，琢磨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外面糊個樸素殼子，里頭按豪宅標準裝？”
蘇曉梅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磚瓦用最普通的紅磚，但地基加深、墻加厚，保溫隔音全做到位。窗戶外面套個普通鋁合金框，里面換斷橋鋁的。院墻不起太高，但靠南那面留出一整塊地，開春了我要種菜、搭葡萄架。”
說著說著，語速快了起來，眼睛亮得像揣了兩團小火苗。
林建軍在水龍頭下著碗，忍不住側過頭看。
媳婦平時不怎麼笑，尤其在外人面前，永遠是一副溫吞吞、不爭不搶的樣子。
可這會兒站在灶臺邊上，一手叉腰一手比劃著院子的布局，里噼里啪啦地報數據、講線，整個人從里到外都在發。
他看得有點發愣。
“愣著干嘛，碗都沖跑了。”
蘇曉梅拿抹布甩了他胳膊一下。
林建軍回過神，趕把進水池里的碗撈起來，角都不住。
“行，全聽你的。”
收拾完廚房，蘇曉梅去里屋看了眼兩個孩子。
安安已經自己了鞋爬上床，正一本正經地給妹妹蓋被子，小手把被角塞得整整齊齊。
朵朵翻了個，胖嘟嘟的小拳頭攥著哥哥的角，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過去了。
蘇曉梅在門框上靠了一會兒，看著昏黃燈下兩個小腦袋挨在一起，口那子從晚飯前就一直繃著的弦，終于慢慢松了下來。
安安抬起頭：“媽，我給朵朵蓋好了。”
“嗯，我看見了，安安真棒。”
走過去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口，把他也塞進被窩里。
安安眨了眨眼睛，忽然小聲說了句：“媽，咱們新房子能不能給我和朵朵一人一個房間？我想要一個放書架的。”
“行。”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聲音放得很輕。
“哥哥一間，妹妹一間，書架要多大的，媽給你買多大的。”
安安咧開笑了，出換牙後豁了一顆的門牙，翻了個，安安靜靜地閉上了眼。
蘇曉梅關了燈，輕手輕腳地退出來。
林建軍正蹲在院子里煙，一煙快燃到頭了也沒幾口，大半截煙灰長長地墜著，好像在想什麼事。
蘇曉梅拉了把竹椅在他旁邊坐下。
夜風涼颼颼地從破了一角的院墻豁口灌進來，吹得檐下掛著的干辣椒串晃晃。
頭頂沒有路燈，只有堂屋里出的一點黃，和滿天碎銀子似的星星。
“在想啥？”
林建軍把煙頭掐滅，踩進腳邊的沙土里。
“在想，這院子住了快十年了。”
他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屋檐，聲音悶悶的。
“小時候三兄弟一間房，冬天冷得要命，老大霸著唯一一床厚棉被，老二占著靠炕頭那側，我睡最外面，半夜凍醒了就自己裹著件軍大扛到天亮。”
蘇曉梅沒接話。
“後來老大結婚，爸媽把家里攢的錢全掏出來給他蓋了洋樓。老二結婚，又刮了一遍。到我的時候，爸拍著我肩膀說，老三啊，家里實在沒錢了，你先帶著媳婦將就住老屋，等手頭寬裕了再說。”
他停了一下。
“這一將就，就是八年。”
蘇曉梅手拿過他擱在膝蓋上的煙盒，出一，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塞了回去。
“所以這房子，咱們得蓋好。”
偏過頭看他，夜里眼睛亮亮的。
“不是為了跟誰賭氣，也不是為了讓誰看。安安剛才跟我說，想要一間有書架的房間。朵朵還小，等再大兩歲，也該有自己的小床、自己的柜。你從小沒睡過一張完完整整屬于自己的床，咱們的孩子不能再這樣。”
林建軍結了，半天才悶出一個字：“嗯。”
蘇曉梅站起來，使勁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明天你騎托去鎮上找老張頭談工期，我在家量地基、畫草圖。周日之前大哥二哥的錢不到位，我再去問爸媽。”
“萬一他們賴賬呢？”
蘇曉梅嗤笑了一聲。
“賴賬？誰要是敢賴，就讓爸媽搬去他家住下，這讓他們比掏錢還難。”
周六一早，天剛蒙蒙亮，蘇曉梅就起了床。
先把兩個孩子的早飯熬上，小米粥配炒蛋，灶上蒸了幾個白面饅頭。
林建軍還在洗臉的工夫，已經翻出一把老舊的卷尺、一筆，去老宅院子里開始丈量地基。
爺爺留下的老宅基地，比現住的宅子大上一圈，得好好規劃。
實測後發現，算上後院荒廢多年的菜地，完全能蓋一棟兩層半大樓房，還能留出寬敞院落。
拿筆在地上畫了幾條線，心里盤算著房間的分布。
一樓：客廳要敞亮，廚房要大，單獨隔出一間客房，朝南，采最好的那面，門口留個無障礙的小坡道。
二樓：主臥帶個小臺，安安的房間靠書房那側，朵朵的房間挨著主臥。
二樓半做個閣樓儲間，順便留個天臺，以後曬被子、晾臘都方便。
蘇曉梅蹲在地上畫了一個多小時，上沾滿了土灰，膝蓋磨得發紅。
站起來拍拍手，退後幾步審視地上麻麻的筆線條，滿意地點了點頭。
林建軍騎著那輛嘎吱作響的舊托出了村，直奔鎮上老張頭家。
老張頭大名張德順，在鄉鎮一帶蓋了二十多年房子，手下一幫瓦匠木匠都是跟他干了十幾年的老伙計，活兒扎實，從不工減料。
更重要的是，這人嚴。
給誰家蓋的房，花了多錢、用了什麼料，從他里不出半個字。
早年蘇曉梅在城里的時候就打聽過，特意跟鎮上開建材店的老鄉套了半天話，把這人的底細得的。
張德順家在鎮西頭一條巷子里，門口堆著半院子的鋼筋和水泥袋。
林建軍到的時候，老張頭正蹲在臺階上吃面條，一碗手搟面吃得呼嚕呼嚕響。
“張叔。”
老張頭抬起沾著面湯的，看了他一眼。
“林家老三？你啥時候回村的，不是在城里打工嗎？”
“回來幾天了。”
林建軍把托靠邊支好，從兜里掏出一盒煙遞過去。
“想請您幫忙蓋棟房子。”
老張頭接過煙，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眉挑了挑。
中華。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個高個子年輕人，把面碗擱在一邊，站起拍了拍屁上的灰。
“進來說。”
兩人在屋里談了將近一個小時。
林建軍按照蘇曉梅代的，把要求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
外觀用普通紅磚，跟村里其他新房看著差別不大。
但地基要打到一米五深，鋼筋用螺紋鋼不用圓鋼，混凝土標號不能低于C25。
墻保溫層要做，水電走線全部穿管暗埋，預留網線口和地暖管道的位置。
窗戶外層鋁合金，層斷橋鋁雙層中空玻璃。
衛生間做干分離，預埋好智能馬桶的電源線和水管。
老張頭越聽眉頭皺得越，最後把煙掐了，直勾勾地盯著他。
“老三，你這標準，不是蓋農村自建房。”
“你這部用料和工藝，擱城里的商品房講，起碼是裝修的底子。外頭套個紅磚殼子，里頭按這標準搞，是材料錢就不止……”
老張頭出五手指。
“五十萬打底，這還不算村里自建房的人工補。”
林建軍面不改：“錢不是問題，張叔您報個數，我回去跟媳婦商量。”
老張頭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做了二十多年包工頭，什麼樣的甲方他沒見過。
眼前這小伙子穿著一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腳上一雙沾了泥的解放鞋，騎著輛快散架的破托，開口卻是五十萬打底的用料標準，而且從頭到尾連個磕都沒打。
要麼是瘋了，要麼是真有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