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頭沒多問,翻出個本子開始算細賬。
人工、材料、運輸、雜項,一筆一筆列得清清楚楚,最後在總數下面畫了一道杠。
“一百五十八萬六,零頭我抹了,按一百五十八萬算。三個月把主干完,年前封頂,開春裝修,端午前保證你們順順利利住新房。”
林建軍看了一眼數字,想了想:“行,周一簽合同。定金我先給您十萬,後面按工程進度付。”
他從外套兜里掏出一個舊信封,數了十萬塊錢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老張頭的目在那沓錢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不聲地收進屜里。
“老規矩,我給誰家干活、花多錢,出了這個門我一個字不提。你要是信得過我,周一就進場。”
“信得過。”
從張德順家出來,林建軍騎著托在鎮上兜了個圈,順路去了趟建材市場,大致看了看紅磚、鋼筋、水泥的行價格,心里跟蘇曉梅報過來的數對了對,分毫不差。
他搖搖頭笑了一聲。
媳婦在城里當文員那幾年可真沒白干,各種行門兒清,從施工隊到建材供應商的底細全過一遍了,他就是跑個的。
回村的路上,托經過大哥林建國家那棟兩層小洋樓。
樓是五年前蓋的,當年在村里算頂氣派的了,白瓷磚面,鋁合金窗戶,門口還砌了個帶鐵欄桿的小臺。
如今白瓷磚泛了黃,臺上堆滿了七八糟的雜,鐵欄桿開始生銹。
二樓的窗戶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林建軍沒停,一腳油門騎了過去。
周日中午。
蘇曉梅正在院子里給朵朵扎小辮子,院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林母滿臉堆笑、腳步生風地走了進來。懷里抱著個紅布包,像是揣著什麼寶貝。
見兩個孩子蹲在院子里玩,林母難得地彎下腰了安安的頭:“哎喲,安安乖,等你們家新房蓋好了,搬過去住新房啊!”
走到石桌旁,林母把紅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層層揭開,出里面整整齊齊的兩沓百元大鈔。
“老三,曉梅,都在這兒了!”林母兩只手在圍上了,眼里閃著算計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熱絡,“整整兩萬塊!老大跟老二那邊我都替你們催著要過來了,一分沒!你們兩口子趕點點!”
林建軍愣了愣,趕倒了杯水:“媽,您坐下喝口水。”
“哎呀,喝啥水啊,我不!”林母一把拉住林建軍的胳膊,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急切與興,“老三,工程隊聯系好了沒?明天能不能立刻工?你們可得抓點,手腳麻利些!趁著開初秋天氣涼快,趕把新房蓋起來搬過去!”
環顧了一圈老三這套打理得井井有條、寬敞向的院子,心中掩蓋不住的欣喜,明年就可以搬到這里住了。
這院子離村頭近,地勢平,現住著省心!
蘇曉梅神平靜,拉過馬扎坐下,既不拆穿,也沒有半句推諉。手拿過那兩沓錢,當著林母的面,作利索地拆開封簽。
“嗒、嗒、嗒——”
清脆的數錢聲在院子里響著。林母站在一旁盯著,角笑得合不攏。
點完兩萬塊,蘇曉梅利落地將錢收攏整齊,淡淡開口:“數目對,正好兩萬,謝謝媽贊助的兩萬塊錢。”
林母見錢收下了,更是喜笑開,連連拍著大催促:“對就行!錢都在這兒了,趕工,天冷不好施工。”
“媽放心,明天工程隊就進場。”蘇曉梅神自若地應道。
“哎!這就對了!那媽就不耽誤你們張羅了。”林母樂顛顛地代完,揣著滿心的夢,腳步輕快地出了院門。
周一清早,張德順帶著七八個工人開著兩輛小貨車進了村。
車鬥里碼著滿滿當當的工、三腳架、水平儀,還有一臺小型挖掘機。
柴油發機轟隆隆的聲響在靜謐的村道上像打雷一樣炸開,一路上驚得好幾家的狗竄出來狂吠。
消息在村子里炸開了鍋。
“老三家要蓋房了?”
“聽說了聽說了,林建軍那媳婦要把老宅推了起新的,老房子讓給公婆養老!”
“嘖嘖嘖,那老宅確實該推了,四五十年了,都快塌了,前年下大雨後墻裂了條。”
“他哪來的錢蓋房?不是從城里灰溜溜跑回來的嗎?”
“嗐,聽說老大老二一家出了一萬,加上他自己那點積蓄,先把框架立起來唄,以後慢慢還債。”
村里的閑話像長了,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每一條巷子。
蘇曉梅圍著頭巾站在工地邊上,看著挖掘機一鏟子鏟掉了老屋殘破的後墻,厚重的土坯轟然倒塌,揚起一大蓬灰塵。
林建軍扛著鐵鍬在旁邊幫忙清理碎磚,灰頭土臉的,襯衫後背了一大片。
幾個路過的村民探頭探腦地站在路邊圍觀,頭接耳。
“這施工隊是鎮上老張頭的吧?活兒不賴。”
“可這排場看著也不像有錢人家蓋房啊,就紅磚平頂,中規中矩的。”
蘇曉梅聽見了,心里暗暗滿意。
外觀上絕對不能出格,該樸素樸素,該低調低調,整風格舒心就行。
房子嘛,滿足自家需求就行。
至于墻里多了多鋼筋、地基底下澆了多厚的混凝土、預埋的管線用的什麼規格,那就不是外人能看出來的了。
中午蘇曉梅給工人們做了一大鍋手搟面,臥了荷包蛋,切了半斤鹵牛碼在面上。
張德順的工人們吃得頭都不抬,一個勁兒豎大拇指。
“嫂子這手藝,開面館都不愁生意。”
蘇曉梅笑著又給他們添了一勺辣子油,轉回了臨時搭的灶棚。
安安蹲在灶棚門口,手里捧著一碗面,眼睛卻一直盯著工地上轟隆作響的挖掘機,看得迷。
朵朵被林建軍扛在肩膀上,一點也不怕噪聲,反而興得手舞足蹈。
“爸爸!大車車!大車車挖土土!”
“對,大車車在給咱蓋新房子呢。”
“新房子有沒有梯?”
“……回頭問你媽。”
就這樣熱火朝天地干了三天,地基的槽挖好了,深深的土坑里出實打實的黃土底。
張德順蹲在坑邊查看了一圈,回頭沖蘇曉梅比了個OK的手勢。
“嫂子,土質實,底下沒有暗河和流沙層,地基完全能按你們的標準來,一米五沒問題。”
蘇曉梅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第一車鋼筋和水泥拉到了工地上。
也是在這天下午,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出現在了施工現場。
蘇曉梅正蹲在地上跟張德順核對鋼筋的型號和數量,余瞥見一個胖高的影溜溜達達地從巷子口晃了過來。
休閑闊配一雙臟兮兮的白運鞋,頭發後面綁個辮子,兩只手在兜里,走路外八字。
林辭。
林建國和周翠芬的兒子,蘇曉梅名義上的大侄子,今年二十三,在讀大一。
他歪著頭,慢悠悠地沖蘇曉梅開了口。
“喲,三嬸,蓋這麼大陣仗呢?”
蘇曉梅連頭都沒抬,繼續在本子上核對數字。
“辭辭來了?找你三叔有事?”
林辭被“辭辭”兩個字得眼皮跳了一下,語氣輕飄飄的。
“也沒啥事,就是路過看看。三嬸,聽我媽說你們蓋房的錢還差不,要不我幫你們在網上找找便宜的建材供應商?我認識幾個做鋼材生意的同學,能打折。”
蘇曉梅記完最後一個數,把本子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看著林辭,臉上的表溫和極了。
”不用了,材料我們都定好了,你那些朋友的渠道我們用不上。“
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從圍兜里出兩顆大白兔糖遞給他。
”來都來了,吃顆糖。“
林辭的臉漲了豬肝。
大白兔糖。
他二十三了,三嬸給他遞大白兔糖,跟哄小孩一樣。
旁邊扎鋼筋的兩個工人忍不住角了,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林辭的手僵在半空中,糖沒接。
蘇曉梅已經轉過去,彎腰繼續跟張德順說鋼筋間距的事了。
林辭站了幾秒,把手回兜,轉走了,運鞋在碎磚上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工地上機轟鳴,他三叔正著膀子跟工人一起搬水泥袋,三嬸在旁邊拿著圖紙指指點點,兩個孩子在灶棚邊上蹲著玩沙子。
一家四口忙忙碌碌,日子過得熱氣騰騰。
林辭抿了抿,往自己家里走去。
而蘇曉梅看著林辭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緩緩收了起來。
林建軍見狀來了句:“這小子這幾年吃得圓咕隆咚的,還肯邁步過來關心咱家建材,幫咱省錢,嘿!”
對林建軍說了句:“他是來探路的。”
林建軍了把汗,把空水泥袋疊好扔到一邊。
“探啥路?”
“老大一家開始上心了,周翠芬自己不好意思來,打發自己兒子先來套套況。”
蘇曉梅把圖紙卷起來夾在胳膊底下,瞇著眼看了看遠安靜的巷口。
“這才剛開工第三天,只怕好戲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