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機的轟鳴聲從早上六點一直沒停過。
劉玲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路過老宅門口,腳步就釘在了原地。
地基已經挖出來了。
方方正正,四四角角,比想象中大了不止一倍。
原以為老三手頭,會蓋個小房子,沒想到他們打算蓋那麼大的房子!
水泥攪拌機轉得歡實,七八個工人著膀子干得熱火朝天,鋼筋一捆一捆碼在路邊,紅磚垛得跟小山似的。
劉玲攥了鋤頭柄。
隔壁大嫂家去年剛蓋了二層小樓,瓷磚得白花花的,村里人路過都要多看兩眼。
現在老三家又要起樓。
就家,三大間破瓦房,下雨天拿臉盆接水,窗戶上的塑料布被風吹得嘩啦響。
劉玲站了足足五分鐘,看著一車紅磚被卸到地基旁邊,工頭拿著圖紙跟蘇曉梅比劃什麼,蘇曉梅還笑著點頭。
笑什麼笑。
半年前還在城里打工,灰頭土臉回來的,現在倒起大樓了。
劉玲一路黑著臉回到家,把鋤頭往門邊一摔,聲響震得墻皮簌簌往下掉。
林建民正躺在堂屋的竹椅上刷短視頻,手機外放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劉玲一腳踢翻他腳邊的搪瓷茶缸。
“你倒是舒坦。”
林建民嚇了一跳,手機差點甩出去,抬頭看見劉玲的臉,了脖子:“咋了又?”
“咋了?你出去看看!”劉玲嗓門拔高了八度,“老三家地基都打好了,鋼筋水泥一車一車往里拉,那排場,怕不是要蓋三層!”
林建民了,沒說出什麼有營養的話。
他當然知道,這兩天整個村都在議論老三家蓋房的事。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劉玲手一指屋頂那道裂,聲音都劈了,“同樣是林家的兒子,老大蓋了樓,老三也蓋了樓,就你窩在這破房子里刷手機!”
“那能一樣嘛,老三兩口子在外面打工攢了錢……”
“攢了錢?他能攢多錢?”劉玲冷笑一聲,一屁坐在門檻上,“他在外頭干的那活兒,一個月撐死五六千,他老婆做文員能有幾個子兒?蓋這種樓說二三十萬,他哪來的?”
林建民被問住了。
他確實也想不通這個賬。
“要麼就是借了外債,要麼就是藏了私房錢。”劉玲越說越來氣,拍著大,“反正不管哪樣,憑什麼就他家過得好?爸媽也不管管,由著他顯擺!”
林建民翻了個,囁嚅了一句:“人家蓋人家的房,跟咱有啥關系……”
這句話像點著了炮仗的引信。
劉玲騰地站起來,把灶臺上的碗一掃,哐啷碎了一地。
“沒關系?林建民你說得倒輕巧!你大哥住樓房,你弟弟住樓房,就你老婆孩子住雨的破屋,逢年過節親戚來了都不好意思進門,你臉上掛得住?”
林建民張了張,又閉上了。
劉玲沖進里屋,翻箱倒柜收拾了兩個編織袋,把自己和孩子的換洗服塞了進去。
“你窩就窩著,我帶孩子回娘家住。”
“哎,你別……”林建民從椅子上彈起來。
劉玲頭也不回,拽著還在寫作業的兒子就往外走。
林建民追到院門口,看著劉玲拎著大包小包消失在巷子拐角,腳底像生了,愣了半天,轉回屋,撿起地上的碎碗碴子,蹲在灶臺邊一塊一塊往簸箕里攏。
推土機的轟鳴聲還在響。
他耳朵里全是那個聲音,震得太一跳一跳的疼。
第二天一早,蘇曉梅正蹲在工地旁邊跟泥瓦匠對砌墻的樣式,就聽見巷子口傳來一陣拖鞋踢踢踏踏的響。
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
周翠芬的嗓門隔著半條街都認得出來。
“哎呀,曉梅,忙著呢?”
蘇曉梅站起,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頭看過去。
大嫂周翠芬穿著件碎花短袖,燙過的卷發用夾子別在耳後,胳膊彎里挎著個竹籃子,里頭鋪了層舊報紙,出十來個土蛋的圓腦袋。
蘇曉梅掃了一眼那籃子,心里就有數了。
周翠芬湊過來,先朝工地里掃了一圈,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個遍,上卻堆著笑:“喲,這地基打得可真扎實,你們請的哪兒的工隊?這手藝,嘖嘖。”
“鎮上王師傅的隊伍,干活還行。”蘇曉梅語氣平平淡淡的。
周翠芬點著頭,腳步不停地繞著地基走了半圈,目在鋼筋堆和磚垛上各停留了幾秒,回來時臉上的笑容更殷勤了。
“曉梅啊,嫂子給你拿了點土蛋,自家下的,你看工地上忙,也沒工夫做飯,拿回去煮了給孩子補補子。”
把籃子往前一遞。
蘇曉梅沒接。
“大嫂,你留著自己吃吧,工地上管飯的,缺不了這口。”
周翠芬把籃子又往前推了推,笑得滿臉褶子:“自家嫂子給弟妹送幾個蛋還客氣啥,又不是外人。”
蘇曉梅笑了笑,雙手在圍口袋里,就是不手。
“真不用,大嫂,留給辭辭吃,孩子正長。”
周翠芬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把籃子收回來挎上,換了個話題切。
“對了曉梅,嫂子問你個事兒啊,你們這房子打算蓋幾層?我看這地基面積不小。”
“兩層吧,夠住就行。”
“兩層好兩層好。”周翠芬點頭如搗蒜,“那預算大概……多錢啊?嫂子就是好奇問問。”
蘇曉梅低頭撣了撣袖口的灰,好半天才抬起頭,表很無奈的樣子。
“哎,大嫂你別提了,預算超了,心疼得我昨晚沒睡著。”
周翠芬眼睛亮了一下:“超了多?”
“我也不好說,反正建軍跑了好幾趟建材市場,價錢不下來。”蘇曉梅嘆了口氣,聲音得低低的,像是真的愁,“我們在外頭打了這些年工,也就攢了那麼點兒,蓋完這房子基本掏空了。”
周翠芬的表舒展開來。
這才對嘛。
最怕的就是老三家突然冒出什麼橫財,現在聽到“掏空了”三個字,整個人都松快了。
“那你們也不容易,要不要嫂子幫你打聽打聽便宜的磚?我有個表舅在隔壁縣開磚廠的……”
“不用不用,都定好了。”蘇曉梅擺擺手。
周翠芬又轉了幾圈,把能問的都問了一遍。
幾層樓、用什麼磚、請了幾個工、工錢日結還是包工、水電走暗管還是明管。
蘇曉梅的回答滴水不,每個問題都答了,但仔細一想,什麼實質的信息都沒。
周翠芬站在原地咂了咂,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最後掃了一眼工地上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建材,哼了一聲,挎著那半籃子沒送出去的蛋,踢踢踏踏地走了。
蘇曉梅目送拐過巷子口,轉蹲回工地繼續跟泥瓦匠對圖紙,角彎了彎,很快收住了。
周翠芬回到家,蛋往灶臺上一放,越想越不得勁。
老三媳婦那跟抹了油似的,說了一堆等于沒說,到底花了多錢蓋房,錢從哪兒來的,一句實話沒套出來。
在屋里轉了兩圈,拎起暖水壺灌了杯茶,一口灌下去沒嘗出味兒來。
不行,得去婆婆那兒吹吹風。